那不勒斯、阿马菲与卡布里:近乎无限透明的蓝
这次旅程,我来了那不勒斯三次。
第一次是从罗马去庞贝,在这座城市从高铁换乘到当地的一种老旧小火车,当天折返后,又在这搭乘卧铺列车一路向南,跨过海峡抵达西西里;第二次是从西西里返回,再以此为跳板,前往近郊的阿马菲与卡布里;最后一次则是回到这里,彻底离开意大利。因为庞贝、阿马菲和卡布里严格来说只能算那不勒斯辐射的周边区域,而我又从未真正深入到市中心去,所以我也说不准自己到底算不算来过那不勒斯旅游。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与它深度擦边了好几次,以至于那不勒斯的火车站、码头和机场,我都以一种特种兵式的动线去了个遍,加起来也还算是在这里下榻了三个夜晚。不过,因为庞贝的部分实在太过精彩,这里就暂时跳过,后面单独开一篇,先把那不勒斯本身和两个近郊海滨小城写下。
刚从那不勒斯中央火车站(Napoli Centrale)下车来到外面,那种扑面而来的无序感和野蛮生长的气息,就让我这个独行的旅者心脏提到嗓子眼,为接下来的生命财产安全暗暗捏了一把冷汗。火车站外面极其吓人,甚至给人一种坐上了时光机、瞬间回到了八十年代初国内城乡结合部的错觉。混杂的车流毫无章法地按着喇叭,街边是兜售着廉价小商品的各色面孔,空气里弥漫着尾气和炸物的油烟。它比罗马更旧、更烂、也更不遵守现代文明的交通规矩。

既然来到了号称披萨发源地的地方,自然不能放过正宗的拿坡里(Napoli就是Naples的意大利语,有关译名讨论详见佛罗伦萨篇)披萨。在火车站附近,我找了一家当地的披萨小店,点了一份外焦里嫩、饼边高高隆起的特色披萨。店门口还贴着一份充满意式恶搞的告示,戏谑地写着:每当有人点一份放了菠萝的披萨,就会有一个那不勒斯人嗝屁。面饼的麦香和番茄罗勒的香气确实浓郁,但直到趁兴快要吃完,我一低头,却发现用来盛披萨的盘子边缘,赫然有一只蚂蚁躺在那里奄奄一息。我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个隐秘的角落悄悄爬上来的,又是怎么在热浪中迎来了它的终局。这种完全不修边幅的卫生细节,倒也符合了我眼眼中这座城市的调性。

因为走马观花,那不勒斯的所有景点我都没去,当然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挤时间去下。特别是回来以后跟朋友说到这里,他竟然说那不勒斯是他觉得意大利最好的地方,甚至当地有着“看一眼那不勒斯,然后死去”的说法。我不知道这里的那不勒斯是不是仅指市区,如果是,那这个死法也有点过于潦草。就我所知,那不勒斯的主要景点包括(附带想象图):
那不勒斯地下城(Naples Underground),地下四十米由古希腊和古罗马人挖出来的巨型地下蓄水池和防空洞迷宫,是我最感兴趣的景点。听说主地下城对面还有个坑游客的小型版本。

圣塞维诺小堂(Museo Cappella Sansevero),里面藏着那尊号称雕刻史神迹的《面纱下的基督》(Veiled Christ),一整块大理石被雕琢得如同半透明的轻纱,薄如蝉翼地覆盖在基督受难后的身躯上,那种大理石上的肉体痛苦与丝绸质感,据说比贝尼尼的张力还要让人窒息。

平民表决广场(Piazza del Plebiscito),那不勒斯最大、最开阔的城市广场,一边是气势宏大的保罗圣芳济教堂,巨大的半圆形柱廊和穹顶仿照了罗马万神殿,另一边则是巴洛克风格的王宫,那里代表着那不勒斯作为波旁王朝首都时,最神圣也最尊贵、充满皇家老钱味的一面。

伫立在海边巨石上的古老城堡蛋堡(Castel dell’Ovo)与桑塔露琪亚港紧紧相连,相传其地基下埋着一颗巫师 Virgil 藏下的巫术之蛋,蛋碎则城堡塌、城市亡,从这里望向远方,维苏威火山那庞大而危险的剪影就横亘在湛蓝的地中海彼岸。

斯帕卡那波里(Spaccanapoli)这条字面意思为“劈开那不勒斯”的狭长笔直古老街道,从高处看就像是一柄利刃把整个老城区一分为二,两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挂着万国旗般晾晒衣服的高耸民居,充满了南意最沸腾、最喧嚣的市井烟火和黑手党传闻中的狂野血液。

但当我在火车站附近吃完披萨,把盘子留给那只奄奄一息的蚂蚁后,我便直接掉头回了车站。
这一趟,我搭上的是前往西西里的卧铺火车。火车车厢的格局类似于中国的软卧,一个房间可以睡三个人,但我直接包下了整个房间。它的价格跟找个不贵的酒店住一晚差不多,优点在于同时省下了机票钱,缺点是车上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要艰苦。这并不是那种特别豪华的专列,房间里除了配有个小洗脸池,并没有单独的洗漱和卫生房间。车厢里闷得厉害,空调仿佛只是个摆设,完全没有运作。想要凉快就只能把窗户拉开,可一旦开了窗,车轮撞击轨道的巨大轰鸣声便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吵得人脑壳疼。但车窗外的风景确实很美,偶尔一抬头,就能看见在夜色或暮色中延展的湛蓝大海。

好不容易在嘈杂与闷热中迷迷糊糊地睡着,到了火车跨海的节点,我又硬是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两眼。这趟列车的跨海方式跟去往海南的火车跨过琼州海峡的方式一样,整列火车会拆成一节节的,直接开进巨型的渡轮里,连车带轨一起渡过墨西拿海峡。第二天一早,火车就到了西西里,睁眼就是西西里上的另一座活火山埃特纳火山。列车员这时送来了浓缩咖啡和点心,吃完之后上厕所的时候发现,这火车居然还是直排式的。

来之前就听闻意大利的火车系统随时可能会因为工运陷入停摆。虽然这是他们的权利,但作为一个行程紧凑的旅人,我只能暗自庆幸自己这方面算是幸运,基本上擦肩而过。如果碰上,可能火车票都会被取消,到时候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就太多了。
后面两次再来,一次我住到了当地所谓的CBD隔壁的某国际连锁酒店品牌,来的时候打的经过了一段颇为梦核的地下城路段,那错综复杂的地下高架、斑驳生锈的管道与两旁压迫感极强的粗糙建筑叠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极其纯正的反乌托邦废土气味,让我觉得如果按照九龙城寨的调调改造香港,大概就是那不勒斯这个样子。我也大概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这座城市颇有韵味,因为如果让我拍《铳梦》,耶路撒冷里面下半部分应该在那不勒斯取景。《辐射》里面如果有大城市也可以过来这边拍。

另外一次我住在机场隔壁,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可能跟威尼斯似的,机场还是跟其他地方差不太多。不过这个酒店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怕生,从头到尾都没见到任何一个服务人员,幸好房间是我在那不勒斯住过相对较好的了,第二天一早我就拎着行李去坐飞机了。
前面的苦难铺垫够了,这次旅途精彩的部分要开始了……稍等还没有。
在第二次回到那不勒斯,准备一早坐船去阿马菲的时候,旅程又出现了变数。因为天气不好风浪太大,我从那不勒斯去往阿玛菲的船票被取消了。上网查了一下,这似乎是挺常见的事,不过选择坐船,其实是查了前人攻略的结果。很多人都说如果从那不勒斯坐车到阿玛菲,会途经一大段山路,车会沿着山边开,非常陡峭曲折狭窄需要经常会车让车,加上意大利人的开车风格,很多人表示比起大风大浪的船还是坐车比较晕。因此我一开始就买了那不勒斯到阿玛菲,阿玛菲到卡布里,又从卡布里回那不勒斯的船票。

最后还是买到了替换的车票,在机场隔壁的巴士站顺利上车。网友终于对了一会,大巴司机是个极其暴躁的当地老姐,一路上火气冲天,只要前面有任何车开得比她慢,她就会死死按住喇叭拼命狂飙,同时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来,疯狂地朝着窗外摊手以示愤怒。
但在失控边缘的巴士,却硬生生扯出了一路极其惊艳的风景。车子一驶离那不勒斯主城的边缘,地中海的蔚蓝便毫无防备地撞进车窗,左手边是几乎垂直落入海面的刀劈绝壁,右手边则是贴着岩壁野蛮生长、密密麻麻错落着的彩色悬崖小镇。在这条号称全欧洲最美的悬崖公路上,老姐一边疯狂摊手,一边把巨大的车身塞进那些窄到让人窒息的急转弯里,每一次错车都像是与迎面的车辆擦肩擦出了火花。烈日、尾气、暴躁的喇叭声,与窗外那抹纯净到近乎不真实的剔透深蓝严丝合缝地拧在了一起,粗旷、生猛,却又美得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路上,窗外还晃过去许多其他沿海的小镇,海都蓝得极其漂亮、通透。虽然后面坐船的时候也只是顺路停了一站波西塔诺(Positano),但可以想象,这一带沿海基本都是这种规格的海滨小镇,前海后山,把陡峭的岩壁和无垠的深蓝占尽,美得很。

到了阿玛菲(Amalfi),才发现这里其实是这一带的主城,不仅有去往其他地方的航运码头,海滨还铺开了一片沙滩。这里能成为主城并挤满全球游客,多半得归功于它的底蕴。别看它现在只是个依山傍海的度假小镇,在历史上,阿马菲曾是中世纪地中海四大海洋共和国之一。在九到十一世纪的鼎盛时期,这里的海上贸易网络和海军力量几乎能与威尼斯、热那亚平起平坐,甚至还颁布过地中海最早的海商法典。这里的主城其实很小,核心的街道被两旁高耸的岩壁死死夹在中间,顺着山势一路向上延伸。镇中心伫立着一座老教堂,可以沿着长长的台阶拾级直上。白天的阿马菲,海边的长堤上永远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当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那些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白色和彩色建筑上时,整座小镇就像是从地中海里直接长出来的一颗耀眼明珠。迎面吹来的海风沁人心脾,极目远眺,那一抹深邃的蓝确实非常醉人。

但哪怕住进了风景极好的酒店,拉开窗帘就是毫无遮挡的蔚蓝海岸线,我却遗憾地不得不耗在房间里,没能出去走走。不过得益于这几无死角的视野,我也得以在酒店里看了大半天这蓝到无以复加的海。那不是热带地区翡翠般浅蓝浅绿的颜色,而是一种在深邃中带着某种勾人魂魄的、接近纯粹的深蓝。我想起来以前看过一本书叫《接近无限透明的蓝》,虽然书里的具体内容跟这里毫无关系,但这个标题本身,却似乎可以一字不差地用来形容眼前这片海的颜色。

最后,直到夜幕低垂,我才得以下楼,去享受属于这座小镇最纯粹的另一面。

深夜的阿马菲终于褪去了白天的喧嚣。踩在主城已经有些年头的石板路上,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那些白日里贩卖柠檬制品和纪念品的小店早已打烊,只留下昏黄的壁灯将狭窄的巷弄拉出长长的阴影。走到海边散步,白日里波光粼粼的地中海此时黑得深邃而寂静,只有远处的浪潮一下又一下、极其规律地拍打着长堤。一抬头,依山而建的小镇那星星点点的灯火,仿若漫天的星空一般,铺满在黑色的海面与两侧巨大的悬崖剪影之上。那种在寂静中被群星与大海包裹的广袤感,倒也抚慰了这一天为了抵达这里的折腾,白天大巴上的颠簸、以及下午被困在房间里的沉闷。

离开阿马菲后,下一站便是卡布里岛(Capri)。
作为地中海最负盛名的度假胜地之一,卡布里岛的地理构造极其险峻。它就像是一块从海面拔地而起的巨大石灰岩巨构,前海后山,断崖绝壁直接切入深蓝的海水之中。在历史上,这里从古罗马时期开始就是帝王将相的避暑私邸。罗马皇帝提比略甚至在岛上的悬崖边缘统治了整个帝国整整十年。

来到卡布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标志性景观自然是蓝洞(Grotta Azzurra)。那是一个阳光通过海面下方的洞口折射、将整个阴暗水面染成近乎荧光般梦幻蓝色的天然海蚀洞。然而极其遗憾的是,因为风浪和天气原因,我最终还是没能去成蓝洞,只能把这个地方留给下一次。
既然错过了海面下的奇观,我便转身搭乘了岛上著名的缆车(Funicolare),一路垂直向上,直奔山顶的主城。主城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比起阿马菲的紧凑,这里多了一份属于高级度假胜地的精致与悠闲。

走在主城狭窄但干净的街道上,看着两旁林立的店铺,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卡布里岛上的所有物资、建筑材料、甚至是路边小摊上的一瓶水,它们的运输轨迹大概都是先船后车,先通过大船运抵港口,再通过缆车或小车克服陡峭的山势运上山顶;而远在北边的威尼斯则正好相反,所有的东西都是先车后船,用车通过内陆的桥梁运抵枢纽,再换乘纵横交错的水上船只送往各个角落。这两座意大利最依赖水域的城市,物流的脉络呈现出一种镜像般的奇妙对立。

在主城漫步,我最终去到了岛上的一座花园。那是在悬崖边缘修筑的,站在公园的高处向下俯视,两侧是垂直落入海中的千仞绝壁,而在那巨大的石灰岩剪影之下,我终于看见了此行中最为美好、最让人失魂落魄的蓝色。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画笔调配出来的、在烈日下近乎发光的深邃剔透,不同深浅的蓝仿佛神仙的调色盘打翻了一样在这片海里融合在一起,美得仿佛会刻在视网膜上一样难以忘怀。那一刻,蓝洞的遗憾似乎也在这片毫无遮拦的广袤深蓝中被抚慰了。即便离开那里,即便有一天我彻底遗忘这里的风景,找不到任何一张照片,我也还会记得第一次在这片夏日午后的花园里看见卡布里蓝海的心灵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