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罗马:混乱与神圣并存的千年古都

从威尼斯一路南下,经过佛罗伦萨,最后一脚踩进罗马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它们真的属于同一个国家吗?其实在漫长的历史里,它们本就各过各的。威尼斯是称霸地中海的海洋贸易共和国,多水且瑰丽,像一幅漂浮在水面上的精致油画;佛罗伦萨则是美第奇家族一手遮天的文艺复兴重镇,多土且硬朗,街道建筑全是一种拙朴甚至带点土气的粗粝砂岩。这两个地方都太有性格,以至于当我站在罗马的街道上时,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如果说前两站是地方割据、群星闪耀的小家碧玉,那么罗马,自始至终都是一头全然不同的巨兽,属于教皇的地盘,直到普法战争爆发,协助教皇拱卫罗马的法国军队撤出,意大利军队才攫取了罗马,将教皇赶进梵蒂冈,把首都从佛罗伦萨搬了过来。

小时候看电影《罗马假日》,记忆已经模糊,只留下赫本坐在西班牙广场吃冰淇淋、或者坐在意式小摩托车后座上穿街过巷的零碎画面。那是一种极度休闲、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老派浪漫。可当我真的带着对古罗马废墟的崇拜滤镜踏上这片土地时,迎接我的,却不是赫本的冰淇淋,而是铺天盖地、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教堂。

在罗马逛教堂,最奇妙的体验在于暴殄天物。很多在艺术史上重量级的大件真迹,就大剌剌地隐匿在街角某个看似平淡无奇的门面里,甚至连门票都不收。我不费吹灰之力地拐进了胜利之后圣母堂(Santa Maria della Vittoria)。

在这座免费开放的教堂里,我直接撞见了巴洛克艺术之神贝尼尼的旷世神作《圣德兰的狂喜》。古罗马的雕塑是坚硬、帅气而静止的,而贝尼尼的大理石却仿佛在流淌。他用大理石雕刻出了如同真丝般轻盈飘逸的衣褶,圣德兰在天使的金箭前闭着双眼、半张着嘴,那种濒临极限的、混合了痛苦与狂喜的神情,在头顶隐藏窗户里倾泻下来的金色光芒中,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而这种戏剧张力在圣王路易堂(San Luigi dei Francesi)再度上演。这里是法国人在罗马的主场,狭窄的角落里藏着卡拉瓦乔的《圣马太》系列画作。卡拉瓦乔是个不折不扣的光影魔术师,他的画就像是在完全漆黑的舞台上突然打下一束强烈而冷酷的追光。在《圣马太受召》前,耶稣探出阴影的手指带着米开朗基罗式的宿命感,强烈的明暗对比把宗教的降临感渲染得像一出好莱坞黑色电影。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处教堂,倒像是坐在了一家贩卖纯粹感官刺激的戏院里。

前两家教堂其实甚小,顶多算是某位艺术家的私人剧场,我还去了两座大教堂,展现的则是罗马作为世界宗教首都那种磅礴恢宏的气势。

绝大多数游客都以为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是全天主教的老大,但一查历史才发现,真正的主教座堂其实是拉特朗大教堂(San Giovanni in Laterano)。它的官方称号极其霸气:全罗马及全世界所有教堂的母亲和首领。

同样不需要买票,但当我一步踏入大殿,那种气吞山河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两边伫立的十二门徒巨型雕塑高达数米,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众生,高耸入云的金色天花板将人类的肉身衬托得渺小如尘埃。看得出来这座教堂比较晚近,没有中世纪教堂的那种随性,更像是教廷权力的具象化,但也没有那么新,因为作为梵蒂冈地位最高的教堂,它不在梵蒂冈内部,而是在罗马城其他地方,说明当时梵蒂冈作为国家还没成立。

相比之下,马杰奥尔圣母大教堂(Basilica di Santa Maria Maggiore)则用另一种方式诠释了罗马的特质。当佛罗伦萨还在用土黄色的砖头费力地搭建红砖大穹顶时,罗马人就已经在直接拆卸古罗马神庙的大理石柱子来撑起圣母的殿堂了。

这座教堂一共有36根巨柱,全部来自异教的神庙。更让人有些失神的是它那金碧辉煌的屋顶,据说上面镶嵌的所有黄金,全是当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西班牙王室作为贡品献给教皇的第一批美洲黄金。黄金在昏暗的教堂上方闪烁着冰冷而奢华的光芒,那种极尽堆砌的富丽堂皇,跟古罗马凯旋归来时的帝国气概一脉相承。

万神殿

说到古罗马,在规模和震撼程度上,大概没有哪个建筑能打得过万神殿(Pantheon)。这个名字,在希腊语里指的是所有的神(Pan-Theon),这里最早是罗马帝国为了供奉奥林匹斯诸神而建的最高圣殿。然而,当我今天切切实实站在这座宏伟的圆形大殿里,环顾四周,会发现那些属于朱庇特、维纳斯或者玛尔斯的神龛早已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两三个孤零零的现代墓碑。这里如今只供奉着意大利统一后的开国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以及文艺复兴巨匠拉斐尔,当年挤满整座殿堂的诸神早已退场。

但真正让人叹为观止的,不是宗教的变迁,而是那些没有起重机的古罗马人,究竟是怎样把这个重达数千吨、直径达43.3米的无支撑巨型穹顶硬生生建起来的。回来查了下才知道古罗马人玩了一手近乎神奇的材料减重戏法。他们用木制脚手架做模具,分层浇筑他们发明的火山灰混凝土。越往穹顶高处走,他们混入的骨料就越轻。底层用的是沉重坚硬的玄武岩,中间换成红砖碎屑,到了最顶端则改用轻飘飘的火山浮石,配合着穹顶内壁那一圈圈向内收缩、深挖进去的凹槽花格(Coffers)。两千年过去了,它依然保持着全世界最大的、未加钢筋人造石穹顶的纪录。

当然,最让我着迷的,还是穹顶正中央那个直径九米的巨大空洞(Oculus)。一直以来,我心里都有个疑惑,上面开着这么大一个洞,暴雨倾盆的时候,里面难道不会变成水塘吗?来之前甚至听过一些胡扯,说什么由于室内空气对流会产生火炉效应,热气上升能把雨水在半空中顶回去。直到我切切实实地站在这片两千年的大理石上,才发现古罗马人根本不玩这种虚的,而且我在的时候正好下了点雨,站在洞下能直接感觉到雨点砸在我的脸上,而且在每年五旬节(Pentecost)的那一天,当弥撒接近尾声,罗马的消防员会爬上万神殿那高耸的穹顶外部,顺着这个漏雨的圆洞,将数十万片红色的玫瑰花瓣倾泻而下。遗憾的是我来的时候不巧,正好错过。

低头细看,我发现整片宏伟的大理石地面其实像个微微隆起的龟背,而就在圆洞正下方的阴影里,地上极其隐蔽地凿出了22个排水孔。大雨倾盆时,万神殿内便下起一场局部小雨。雨水顺着地面的微小坡度流向四周,通过这22个小孔,直接坠入两千年前就铺设好的、至今仍在完好运转的地下下水道系统。

斗兽场和古罗马广场

如果说万神殿是在完整的穹顶下向古罗马的工程学致敬,当我站在斗兽场(Colosseum)和古罗马广场(Roman Forum)的废墟前,撞上的就是这个帝国最简单粗暴的驭民之术。

众所周知,罗马皇帝认为统治国家无非在于要给人民提供面包和杂耍,而斗兽场就是后者的具体体现。这座能容纳数万名嗜血观众的庞然大物,本质上就是古罗马统治者用鲜血、猛兽和角斗士编织出来的终极麻醉剂,用来消解平民的愤怒、巩固元首的权威。

当罗马的市民和奴隶们不分阶级,一起为角斗士呐喊,国家这个想象的共同体也就形成了,说起来跟现在的足球比赛和其他体育竞技也很类似。两千年前的元老、平民和奴隶,在血腥的视觉狂欢中找到了虚幻的平等与归属感;而两千年后的现代人,同样在绿茵场和体育馆的震耳欲聋中,完成了对身份认同的群体抱团。

只是当我来到这个庞大的遗迹时,才发现这一带的门票有个相当僵硬的规定。斗兽场和古罗马广场属于同一个联票,但后者只能进去一次。虽然都到了当地,但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断壁残垣,掐着票面时间先去斗兽场(问了门口的工作人员他不让我提前进去),如果先去古罗马广场的话之后出来就不能再进去了。

然而,我显然低估了斗兽场的规模和吸引力。那座用火山巨石和混凝土层层堆叠起来的庞然大物实在太过于震撼,站在那片曾经浸透了角斗士鲜血与猛兽咆哮的环形看台下,看着那些暴露出来的复杂地下迷宫和类似今天电梯的机关通道,时间在那种废墟特有的宏大引力中过得飞快。

等我终于从斗兽场的历史回响中抽身出来、跨进古罗马广场时,时间已经到了尴尬的黄昏。

在万神殿看到的是古罗马建筑近乎完好的留存,古罗马广场展现的,则是这个帝国长达千年的权力废墟。这里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筑,而是夹在帕拉蒂尼山和坎皮多利奥山之间的一整片庞大谷地。

在帝国最鼎盛的时期,整个欧洲、北非和中东的最高指令都从这里发出,无数个改变人类历史轨道的阴谋、演讲、审判与凯旋式在这里轮番上演。

如今走进去,脚下踩着的依然是当年凯撒、奥古斯都以及无数古罗马军团曾踏足过的圣道(Via Sacra),石板上由于当年的马车经年累月地碾压,至今仍留有深深的凹槽车辙。

放眼望去,两千年的神庙、法庭、凯旋门和元老院,就像被时间揉碎了、又随意撒落的乐高部件一样,密密麻麻地层叠在这片谷地的泥土里。

左手边那八根拔地而起、孤零零直插云霄的爱奥尼式巨柱,是当年执掌着帝国国库与经济命脉的农神庙(Temple of Saturn)遗基;而右手边那座在黄昏里散发着沧桑红褐色的巨大方形砖式建筑,则是当年元老们争得面红耳赤的元老院议事堂(Curia Julia)。

更不用说谷地尽头那座巍峨依旧的塞维鲁凯旋门(Arch of Septimius Severus),其上精美而残破的浮雕,至今还隐约可见当年罗马军团远征帕提亚后,得胜归来时押送战利品与战俘的狂暴风采。

更深处还隐匿着极具传奇色彩的灶神庙(Temple of Vesta),那座圆形的遗迹曾由帝国的圣贞女们日夜守护,象征着罗马永不熄灭的国运之火;以及恺撒遇刺后被秘密火化的恺撒神庙(Temple of Caesar),如今只剩一堆长满杂草的黄土块和一块破旧的石碑,却依然承载着一代枭雄落幕时的唏嘘。

在这里,每一个拐角、每一块散落在草丛里的科林斯柱头、每一段残破的拱门,都曾是一个时代的见证。它们以一种极度混乱却又惊心动魄的密度堆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大理石迷宫。

然而,这种混乱并不单单是两千年岁月侵蚀的结果。也许是这里的遗址实在太大太多、太不值钱了,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罗马人几乎把这片帝国的核心心脏当成了公共采石场。他们不仅大肆拆卸神庙的大理石去烧石灰、盖新房,甚至直接在这些千年的断壁残垣里乱搭乱建。贵族们在古老的神庙地基上加盖自己的私宅堡垒,平民们则在元老院的阴影下搭起牛棚和菜市场,任由牛羊在凯撒走过的圣道上排泄。

这种对祖宗遗迹的随意态度一直延续到了现代。20世纪30年代,独裁者墨索里尼为了彰显自己的法西斯帝国荣光,甚至直接在这片核心遗址的腹地上,强行劈开了一条无比宽阔、气派的帝国广场大道(Via dei Fori Imperiali)。这条用来举行军事阅兵的现代柏油马路,像一柄冰冷而暴力的现代利刃,把原本完整的古罗马广场和帝国的遗址一刀两断,无数尚未发掘的珍贵历史碎片,就此永远地被埋在了现代交通的滚滚车轮之下。

事实证明,古罗马广场实在是太大了。这片曾经作为整个罗马帝国政治、商业和司法心脏的谷地,如今化作了漫山遍野的科林斯巨柱、凯旋门和神庙残基,大到根本不是两三个小时就能用脚丈量完的。更让人心力交瘁的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在下班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与他们平日里随性浪漫截然相反的、近乎军队般的积极与高效。

还没真正熬到官方宣布的关门时间,景区的保安们就已经开始雷厉风行地拉起警戒线、把很多核心的遗址区域死死围了起来,甚至开始用近乎驱赶的姿态礼送游客出境。那一刻,走在夕阳拉得极长的废墟阴影里,看着那些被无情隔绝在外的神庙基座,我不禁有些哑然失笑,心中甚至隐隐泛起一丝怀念。要说对待旅人的厚道,真的还是后来去的庞贝(Pompeii)比较好。同样是古罗马的遗迹,庞贝的暮色里有一种近乎荒凉的慷慨,即便到了下班时间,也没人催你,只管任由你踩着两千年前的火山灰,在空无一人的中世纪街道里孤独地看到天黑。

而在罗马,我最终只能在这场仓促的时间赛跑里败下阵来,草草地瞥了数眼那些堆叠了无数权力的台阶,留下了大片来不及涉足的遗憾。

不过,在前往古罗马遗址的路上,我先是撞见了一座巨大得让人根本无法忽视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它不仅又高又大又气派,正面还装饰着宏伟的科林斯柱廊和极其帅气的青铜骑士雕像,两团长明火在巨大的台阶前熊熊燃烧。那就是威尼斯广场上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纪念堂(Altare della Patria)。乍看之下,几乎每一个带着崇拜滤镜初来乍到的游客,都会被它那近乎完美的古典主义对称美学所震撼,误以为这是古罗马帝国哪个伟大皇帝留下来的核心神殿。然而一查历史才发现,这完全是一个现代建筑,建于20世纪初。罗马人为了建造这个用来纪念统一后第一位国王的丰碑,当年甚至不惜简单粗暴地拆毁了大片真正宝贵的中世纪和古罗马民居遗址。

由于在古罗马的废墟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加之时间实在不够,这座全城最显眼的现代圣殿我连进都没进去,只是在外面看了两眼。毕竟,在见识过万神殿斗兽场和古罗马广场那些历经两千年风雨的真迹后,眼前这座白得发亮、甚至被当地人嘲笑为婚礼蛋糕或“大打字机”的现代庞然大物,虽然在照片里显得帅气适合打卡,但在罗马这座由神圣与不朽交织而成的千年古都里,终究还是少了一层时光的维度。

其他古迹

去过了古罗马广场和斗兽场,罗马神圣与宏大的一面总算暂告一段落。我重新踩回了现代罗马的街巷,去寻找那些在童年记忆《罗马假日》里出现的角落。第一个迎接我的,是名满天下的特莱维喷泉(Trevi Fountain,即许愿池)。

这里本该是全罗马最浪漫激荡的地方,巴洛克式的大理石雕塑群在激荡的水流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海神尼普顿在海马的簇拥下仿佛正破浪而来。但真正走到跟前,面对汹涌的人潮,我才发现现在池子最核心的一圈居然被收费栅栏圈了起来。

虽然门票不算贵,但这种将公共景观商业化的做派,还是让我觉得有些意外。不过来都来了,我还是买了门票,穿过重重人墙跨进内圈。当真正站到池水跟前时,眼前的画面却变得有些啼笑皆非。看着碧蓝的水波荡漾在洁白的大理石上,周遭却全是为了拍照打卡而精心打扮的人流。

无数男女在这座不知为何在艳阳下散发着一丝热带风情的古典喷泉面前,宽衣解带、搔首弄姿地在快门声中尽情展示着自己健美的身躯,甚至在水汽中带出来一种荒诞的现代时尚秀场气息。

顺着人流踱步到不远处的西班牙广场(Piazza di Spagna),那条直通山上天主圣三教堂的西班牙阶梯(Spanish Steps)就横亘在眼前。这座共有135级的阶梯,在巴洛克建筑师的手中被赋予了如同流水般灵动的波浪线条,它顺着陡峭的山坡逐层展开,时而收拢,时而开阔,带着一种大开大合的舞台戏剧感。

从上方俯瞰,整座阶梯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大理石露天剧场,将山顶的双塔教堂与山脚下贝尼尼父亲设计的破船喷泉严丝合缝地连为一体。

当年赫本就是坐在这里的台阶上,手里拿个冰淇淋,等到了那个假装不期而遇的派克,把这一带变成了罗马式浪漫的终极想象。

幽默的是这里的名字虽然叫西班牙,其实是法国人出资、意大利建筑师设计的。只因为当年阶梯下紧邻着西班牙驻教廷的大使馆,结果在历史的以讹传讹中,冠上了西班牙的名字。

特莱维喷泉和西班牙阶梯体现了《罗马假日》的柔情,真理之口(Mouth of Truth)则记录了电影里的那场恶作剧。这座原本只是古罗马时期一个普通喷泉出水口的河神面具石雕,如今在科斯梅丁圣母堂的外墙前,有世界各地的游客排着长队,只为了能把手伸进那个两千年前的石头嘴巴里,拍一张假装被咬住手的惊恐照片。这座古罗马的市政排水设施,反倒比任何宏大的纪念碑都更具生命力。

而当我最终晃荡到纳沃纳广场(Piazza Navona),才体会到罗马人那种在废墟旁的松弛。这里本是古罗马时期图密善皇帝修筑的巨型战车竞技场,如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条形广场。

广场的核心伫立着贝尼尼的另一个神作四河喷泉(Fontana dei Quattro Fiumi)。多瑙河、尼罗河、普拉特河与恒河的拟人化雕塑,在巨大的方尖碑下舒展着充满力量的大理石肢体,水流在雕像的脚趾与岩石缝隙间潺潺流淌。

广场四周,是绵延不绝的露天咖啡座、拉着手风琴的流浪艺人,以及成群结队的游客。坐在纳沃纳广场发烫的大理石边缘,看着四河喷泉在巴洛克式的华灯初上里闪烁着迷离的光,我手里抓着一个刚刚在街角买的冰淇淋,因为一整天高强度的特种兵行军和看了太多令人目眩神迷的史诗级废墟,整个人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被美景极限透支后的巨大空虚与被震撼到麻木的眩晕之中。

梵蒂冈

来了罗马,终于也还是无法逃避的要去看一眼梵蒂冈。作为天主教世界的中心,这里的抢票难度堪比一场惨烈的战役。不出所料,我最终还是没能抢到张正常的普通门票,只能再度剑走偏锋,硬着头皮买了一张法语导游团的门票。对于法语,我倒不是像西班牙语那样一窍不通,也想着可顺便锻炼一下自己那点初中级法语。

然而,在跨进梵蒂冈博物馆的大门时,售票处的小姐大概是看出了我眼中闪烁的那种准备听天书的悲壮,极其和蔼地对我眨了眨眼,说我也完全可以脱团自己去逛。听到这句话,脑子里莫名闪回起之前在马德里西班牙皇宫时,那个因为我说不会西班牙语而毫不掩饰对我翻白眼的西班牙小哥。两相对比,真的还是意大利比较温柔。

摆脱了团队解说的束缚,我得以用自己的节奏,穿行在地图室和拉斐尔画室那令人窒息的艺术洪流中,并最终一脚踏进了西斯廷礼拜堂(Sistine Chapel)。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静谧空间。当在黑压压的人潮中缓缓抬头,仰望头顶米开朗基罗独自在脚手架上仰头画了四年的《创世纪》与《最后的审判》时,那种肌肉线条里的痛苦、神圣与神谕般的宿命感,简直醍醐灌顶。那画面真的太美了,也太震撼了。即便是对于我这样一个看了一整天教堂、审美早已疲劳的旅人来说,那一刻依然看到鼻子发酸。在那种史诗级的艺术面前,你甚至可以原谅身边多到让人有些密闭恐惧的、密密麻麻的游客。

然而,罗马的神圣永远伴随着世俗的幽默,而梵蒂冈的安保人员,显然和古罗马广场的同行们共享了同一套积极下班的基因。虽然圣彼得大教堂本身不需要买票,但等我真正结束了博物馆的行程、试图在闭馆前再次冲进大教堂时,历史的悲剧再度重演。尽管距离官方宣布的关门时刻还有一段时间,但那些穿着制服的梵蒂冈工作人员已经雷厉风行地拉起了警戒线,面无表情地拒绝任何人再次入内。

那座由米开朗基罗设计穹顶、贝尼尼打造巨型环形柱廊的圣殿,光是站在广场上仰望它的外貌,就已经能感受到一种傲视全球的体量感。又是差了一步,又是一场未遂的遗憾。

如果是在旅程之初,这种在圣彼得大教堂门口被硬生生挡回来的体验,大概会让我懊恼很久。但此时此刻,站在世界上最小国家的边界里,心里却突然涌起了一种奇异的和解与释然。这一趟走下来,我真的是把教堂给看伤了。想起那个没能进去的圣彼得,我在手机上翻了翻别人拍下的高清照片,心里只剩下一阵极其平静的钝感。其实看看照片,里面似乎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特别的了。

美术馆

看完了教堂和古迹,我也没忘了罗马的美术馆们,先来了多里亚·潘菲利美术馆(Galleria Doria Pamphilj)。

这里至今依然是贵族潘菲利家族的私产,一跨进大门,就感觉这里有点调性不一样,没有太多的围观群众,艺术品的介绍也非常的少,看起来不像是对公众普及艺术知识有什么兴趣,而是因为艺术品太多了不好意思一直私藏、所以勉为其难的拿出来给大家随便看两眼的感觉。

长廊两壁的大理石墙面上,密密麻麻、从踢脚线一直堆叠到天花板顶端的,全是不加玻璃罩的巴洛克大师真迹。

最让人有些失神的,是独自站在内室深处,与委拉斯开兹(Velázquez)那幅传世名作《英诺森十世肖像》对视的瞬间。这位当年潘菲利家族出身的教皇坐在红色的丝绒椅上,眼神鹰隼般冷酷、多疑且写满了权力的疲惫。

而在几步之遥的另一个展厅里,卡拉瓦乔年轻时画的那幅《逃往埃及途中的休息》则散发着全然不同的温柔。拉着小提琴的年轻天使背对着凡人,洁白的羽翼在阴影里微微扇动。

在这里,艺术不是被陈列在冷冰冰的展厅里,而是作为这个家族两千年权力与财富的日常,随手挂在他们的客厅和走廊里,任由每一个买票跨入的凡夫俗子,在金碧辉煌的穹顶下去随意窥视。

如果说多里亚·潘菲利是一位安静守着家产的老钱,那么名满天下的博尔盖塞美术馆(Galleria Borghese),则更像是一个被教皇特权滋养出来的暴发户。这里的抢票难度比梵蒂冈还难,实行着极其严苛的掐表限流制度。我必须在中午12:00入场,且无论如何要在14:00前被准时清场。为了能在如此极限的时间里一睹贝尼尼那些惊世骇俗的雕塑真迹,我不得不报了一个讲解团,不过这次是英文的。事实证明,意大利导游的敬业程度和他们的时间观念一样,有很多松动的空间。那座原本没多大的双层别墅,导游讲得确实还可以,只是节奏实在太慢、太拖沓了。那短短一个半小时的黄金参观时间,大半都被用来反反复复、喋喋不休地八卦那些画家的轶事与教皇当年的强买强卖。

我站在贝尼尼的《阿波罗与达芙妮》面前,看着那坚硬的大理石在眼前极其不真实地幻化成少女尖叫的嘴唇和正在一片片抽芽、变成月桂树叶的指尖,那种巴洛克艺术的极致张力正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而导游却还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扯着那些早已在无数画册里被嚼烂了的艺术史段子。眼看着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流逝,而下一班火车的时间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拉响了最后的警报,在那种被反复碎碎念的艺术疲惫中,我最终决定扔下还在滔滔不绝的导游,提前拔腿走了。

从那座被艺术品塞得密不透风、甚至让人有些窒息的别墅里逃出来,当我一脚跨进美术馆外那片郁郁葱葱、漫无边际的博尔盖塞别墅花园(Villa Borghese Gardens)时,我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相比于里面那些旷世神作,我发现自己竟然更喜欢外面这片完全免费且恣意生长的花园。艳阳穿透挺拔的罗马松,在平坦的草坪上洒下大片随性的阴影。没有了导游的喋喋不休,没有了必须几点几分离开的清场指令,意大利的流浪汉在长椅上沉睡,当地的年轻人骑着单车从身旁呼啸而过。

从博尔盖塞那片随性的绿茵出来,我打了俩车,准备赶往火车站,搭乘高铁去我的下一个目的地那不勒斯。本来我一般都喜欢搭乘公共交通,但是也许罗马地底下的宝贝实在太多,作为一国之都的这座城市地铁并不发达,有时候不得不需要借助一下小汽车。即便想坐地铁,也需要做好一定心理预期。跟我去过的大部分城市的地铁不同,罗马的地铁刚进去的时候需要稍微适应一下,因为这里的地铁车厢上居然布满了涂鸦。在纽约,如果地铁车厢上被喷了涂鸦,车辆是会直接退出运营回场去清除油漆的,因为经过了混乱的六七十年代,大部分国家都意识到涂鸦这玩意会给人带来一种破败荒废的感觉,继而根据“破窗理论”增加犯罪率(一个房子如果窗户破了没人修,很快其他窗户也会被砸烂。它指的是环境中的轻微乱象如涂鸦、垃圾、破窗如果被放任不管,就会释放出这里没人管的信号,从而诱发更多、更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

不知道是意大利的地铁运营公司对此事有其他看法或者经费有限,我每次坐地铁的时候都能看到车厢上大片的涂鸦,不过幸好没太影响乘坐体验,坐的人不少、速度也正常,而且车站里面至少没什么涂鸦(跟后续的意大利其他城市相比)。相比起西班牙还支持信用卡直接刷卡搭乘。唯一碰到的问题是有次进站,前面看起来是本地人的少男少女拼命的把地铁票往闸机上出票的地方塞,塞了半天也塞不进去,就换到我准备刷的闸机上继续试。在我简单提示后他们终于发现插入车票的地方在隔壁,也终于顺利进站。不过站在他们后面的我就遭了殃,虽然刷了卡,闸机却没有开,只好也换了个地方再次刷卡进站,回去一查发现信用卡被扣了两次。

不过地铁之外,在意大利打车也不是件容易事,平常最习惯的优步和欧洲比较普及的友商Bolt在这里几乎用不了,即便能用也贵得要命,只能直接用当地的软件叫的士,而你大概也猜到了,的士的服务态度是比较有本地特色的。有次我去一个目的地,在一个相对有点偏的路上,司机就直接开到附近的大路上,让我自己走进去,最后我花了跟我直接从搭车的地方走过来差不多的时间才走到,那我何必还要打车。另外一次我叫到了车,结果的士直接在我面前开走了,我跑着去追也追不上,只有司机十分钟后给我发来用翻译软件也看不太明的意大利语信息,好在又过了十分钟也许是司机良心发现,他开了回来。

即便不坐的士,其实在路上走的时候也必须提防其他的车。在西班牙,司机往往会礼貌地在斑马线前踩下刹车、礼让人群;而意大利的司机几乎是绝对不会让人的。在罗马过马路,是一场胆量的心理博弈,你必须学会像个地道的罗马人一样,对那些轰鸣的引擎视若无睹,云淡风轻地横穿马路。这里的司机可以在狭窄的中世纪巷弄里一边狂飙一边抽烟,街角甚至随时能看到有人在随地吐痰或大小便(我在高速公路的减速带上也见到了)。更惊心动魄的是,走在那些长满青苔的老楼下,我甚至差点被高空施工掉落的螺丝砸中。那种与危险擦肩而过的感觉,让我想起两千年前在斗兽场里面对狮子的角斗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神来敲门,也许这才是在罗马生活的况味。

在街头的小店吃完罗马特色的薄脆方披萨,我去找附近的洗衣店。罗马夜里的风变得极其粗旷。那些贴在砖墙上的大幅招贴画撕碎后,残留下来的白花花的纸片在干燥的夜风中肆意飞舞,哗啦啦地拍打着那些两千年的大理石柱头。路灯将那些断壁残垣的阴影拉得极长,空气里混杂着未熄的烟草味和被风扬起的古老尘埃。看着那些在风中狂舞的碎屑,我停下脚步,突然有种自己不在现代意大利,而还走在跟古希腊齐名的古罗马的世界里的错觉。这个地方太老了,老到现代文明那些精细的粉饰在这里都显得有些多余,它骨子里那股帝国废墟的本色,随时都能穿透时间的隔阂直接捅到你眼前。“在罗马,要像罗马人一样行事。”那我也就别管所有属于现代文明的洁癖与秩序,去坦然拥抱这满街的粗粝与不驯好了。

In Rome, do as the Romans do

Write a Comment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