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庞贝:在时光机发明之前,到访两千年前保存完好的罗马城市
其实原本因为行程太紧,我一度以为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去逛庞贝,直到发现可以坐卧铺列车去西西里。这样算下来,硬是让我从紧绷的行程里,活生生节省出了一个下午的宝贵时间。在那不勒斯市区景点和庞贝之间,我只想了一个刹那就决定去庞贝。但代价就是,时间被压缩得极赶。我需要先从罗马搭乘高铁到那不勒斯,再无缝转乘当地一种前往庞贝的维苏威环线小火车(Circumvesuviana),一种几乎全程单线(即双向列车需要在车站让车)的、没几节车厢的通勤列车,不能提前买票,但可以直接刷信用卡乘坐(至少从那不勒斯出发的时候)。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提前在网上反复研习熟记了那不勒斯火车站的内部构造:下车后具体要怎么走、走哪条通道、中间要花多少分钟。甚至连在哪里存包这种细节,我都反复权衡、纠结了半天。到底是选择在那不勒斯火车站存,还是到了庞贝再存?因为两边的存包点关闭时间都早得离谱,稍有不慎行李就会被锁在里面,只能提前算好每一步的时间差。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的阴云从我在罗马出发的时候就一直笼罩在我的头顶。我试图在罗马赶上前一班高铁,给自己在庞贝多留一点时间差,当我拎着行李冲上站台时,只能眼睁睁看着列车在眼前缓缓开走;等好不容易坐上了高铁,快到那不勒斯时又遭遇了高铁晚点,我心里一凉,心想这下肯定赶不上原本计划好的那一班小火车了。

结果等我一路狂奔从高铁站台杀到当地小火车站台时,却发现电子牌上显示前一班小火车居然也误点了。当时心里还暗自窃喜,以为自己终于时来运转,误打误撞能因祸得福地赶上时间正好的班次了。这真的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南意铁路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游客。等了半天后发现,前一班车不是误点,是直接被取消了。最后,我只能站在站台上,去等更后面的那一班车。

等车来的时间,眼前的景象让我对那不勒斯的印象跌落更深的谷底。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为破败、最缺乏现代文明秩序的火车站。不仅有锈迹斑斑到处是凹陷的车身外壳被一层又一层的街头涂鸦层层覆盖,甚至连车站里面的墙壁、立柱上,也严丝合缝地画满了各种杂乱的涂鸦。这画面根本不需要任何处理,可以直接拿来拍20世纪80年代的科幻电影,类似于《超级战警》里那个破败不堪必须靠吃老鼠才能维生的洛杉矶,或者那个坐地铁还必须带枪保护自己的混乱纽约。

当年的纽约地铁里就发生过一起著名的“地铁义警案”,一个叫高茨的工程师因为在脏乱差的地铁里被几个混混围着骚扰要钱,最后直接掏出左轮手枪把他们全部放倒,而且因为公众对当时纽约恶劣的治安环境的愤怒,击杀了混混的高茨几乎在刑事审判中全身而退,纽约地铁才开始认真处理车厢里外的涂鸦。站在这个充满《再见萤火虫》里二战后被美国人炸成废墟的日本和经历了白人出逃的老纽约风光的那不勒斯站台里,我突然有种时空穿越的感觉,对当年的那种紧绷和自卫心理有了一种极其具象的体会。

因为前一班车被取消,这一班车里塞满了人。车厢里不仅闷热,而且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落座的空位。当时我脚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巨大的水泡,每踩一下地面都是钻心的疼。但看着周围挤得密不透风的各色面孔、被各种涂鸦覆盖的车厢、以及车窗外开始倒退的破败街景,我吸了一口混杂着汗味的空气,也只能硬生生掐着一把冷汗,强忍着脚底的剧痛,在这趟晃晃悠悠的小火车里一路硬挺着站到了庞贝。

到达庞贝,存好包,冲进遗址,我才松了口气,因为我终于进来了,可以看上这个著名的废墟了。但其实我没能放松多久,因为庞贝可能是我此次意大利之行最为震撼的景点,与之最接近的是古罗马废墟,但是那个已经被后代的罗马人糟践了好久,保存的很差,到处都是倒塌的碎石,而且加上我还没能看个大概就被下班的工作人员赶了出来。
庞贝就不同。它不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被人类一点点拆毁、改建或遗忘的,而是在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的那一天,在短短几十个小时内,被数米深的火山灰与浮石整体打包,瞬间定格在它最繁华、最有市井生活气息的那个切片里,直到1748年人们才开始重新发掘。那不是一堆散落的断壁残垣,而是一座极其完整的古罗马城市标本。几乎所有的房子都还完好,街道都没推倒,大型公共建筑也有很多都原汁原味保留了下来。

当真正走在其中,我发现两千年前的城市规划和现代社会有很多异曲同工之妙。这里的街道宽阔、笔直,铺着巨大的火山岩石板,道路两侧有明显高出地面的马路牙子作为人行道。街道中央每隔一段距离就整齐地排列着几块凸起的过街石,这设计很赞,它既能让行人在雨天或大水蔓延时踩着石头过马路而不弄脏鞋袜,两车之间留出的空隙又正好能让古罗马战车的车轮驶过,相当于两千年前的减速带加斑马线。

作为当年庞贝的政治、经济与宗教中心,庞贝论坛广场与阿波罗神庙在开阔的广场上拔地而起,巨大的神庙柱廊傲然挺立,远处的维苏威火山在烈日下隐隐若现,两千年前古罗马公共生活的庄严与宏大在这里依然轮廓清晰。

而圆形竞技场与大剧院则是这座大都市声色犬马的标配,这里不仅有规模庞大、保存完好的大剧院,甚至还有比罗马斗兽场还要古老的圆形竞技场,站在这片巨大的看台中央,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底层市井的喧嚣与呐喊。

庞贝的豪宅更是彻底撕开了古罗马苍白冰冷的刻板印象。在Faun之家,那幅记录着历史风云的亚历山大马赛克拼贴画精美得令人屏息;而Vettii之家的壁画更是绝美,高饱和度的庞贝红大面积地铺满墙面,历经千年依然散发着某种勾人魂魄的艳丽。至于那座位于城郊的神秘别墅,更是将整座城市的魔幻感推向了极致,墙壁上绘制着保存极其完好的超现实主义狄奥尼索斯神秘仪式壁画,诡谲、神圣而又充满禁忌之美。

最震撼的地方,恰恰在于这些极具呼吸感的生活现场。在古代面包房里,不仅整齐排列着石磨和巨大的烤炉,炉子里甚至还发现了当年还没来得及出炉就被炭化、带有面包师印章的完整面包。大街小巷的十字路口还分布着大量的街头快餐店,大理石砌成的柜台保存得完好如初,上面挖出了一个个圆形的深坑用来盛放热腾腾的炖菜与美酒,柜台外侧甚至绘制着野鸭和鸡鸭等食材的壁画。

这里的墙壁也从来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斑驳的墙上刻满了直白的政治选举拉票口号、酒馆客人的抱怨(老板你这酒掺了水),以及充满荷尔蒙的市井留言(弗洛尼乌斯曾在此停留,全城的姑娘都为之疯狂/十四号房间那个叫塞丽娜的姑娘根本就不喜欢我,但我的心里只有她(原来两千年前就有纯爱战士))。

作为当时繁华的港口卫星城,这里居然还有一间红灯区妓院。由于时间极为赶,原本已经到了关闭时间,但好在感谢现场的工作人员网开一面,才让我得以在最后关头冲进去,看了一眼那些在狭窄石床上方、墙上绘制得简单粗暴的著名壁画。这些服务项目历经千年依旧清晰,用以指导当年那些来自地中海各地、语言不通的商旅水手如何消费。

如果说前面的建筑与市井是惊叹,那么在目睹石膏人遗骸时,则让人感到震撼之余的强烈窒息。当年火山灰冷却硬化后,里面那些被瞬间吞噬、随后腐烂的人类和动物尸体留出了一个个空腔。通过向这些空腔里注入石膏,火山爆发那一刻受害者的最终姿态被近乎完好地还原了出来。有人绝望地蜷缩成一团,用双手死死误住口鼻,有人撑起身体试图在窒息的毒气中做最后的挣扎,甚至还有一只被锁在链条上、痛苦扭曲翻滚的看门狗。

看到这里我才知道,当时在火山爆发后,这里的人和动物并不是被熔岩活活烫死,而是因为炽热的火山灰、有毒气体和岩石碎片组成的混合物,像雪崩一样以每小时数百公里的极快速度顺着山坡席卷而来,这些碎屑流中含有大量的二氧化硫、硫化氢等有毒气体,浓度极高,空气中混杂着滚烫的火山灰,人只要吸入一口,肺部就会瞬间被这些粉尘和毒气填满,在极短的时间内窒息身亡。另外碎屑流到达庞贝时的温度高达 250°C 至 300°C 甚至更高,在如此极端的温度下,人体在短短几秒钟内就会发生热休克,器官瞬间衰竭,肌肉因高温迅速收缩,这也是为什么许多石膏人遗骸都呈现出一种双手双脚蜷缩、类似格斗姿势的痛苦定格。而且在碎屑流到来之前,火山率先向空中喷发出了大量的浮石和火山砾。这些密密麻麻的石头像暴雨一样砸向庞贝,许多躲在室内没有及时逃跑的人,是因为头顶的房顶承受不住几米厚的火山岩重量,最终被坍塌的屋顶活活砸死或掩埋。

在这个下午,看着这些被时间胶囊完整封装起来的、两千年前某个普通人在末日临头那一刻留下的恐惧与阵痛,那种被庞大自然力量瞬间定格的末日感,击碎了我的所有心理防线。我在这里久久驻留,本来因为发现好像时空旅行来到两千年前的城市见证两千年前的生活的兴奋一下子被死亡瞬间的痛苦所占据。

走在庞贝的街头,环顾着四周这一切,心里只剩下一阵又一阵无法平息的惊叹:这里居然能保存得这么完整,这么完好!那种震撼不仅仅是因为建筑的宏伟,而是因为它没有给时间留下任何风化、剥蚀或后人篡改的余地,而是生生把两千年前的某一天直接从历史的长河里硬生生抠了出来,原封不动地砸在了我的眼前。除非我能幸运的等到时光机诞生,不然在那之前庞贝就是我能穿越时光想象2000年前的罗马人如何生活的最好的时空标本。

街道上战车碾过的车辙、快餐店大理石柜台上的油盐痕迹、墙角下那些市井涂鸦,一切都逼真得像是一个居民刚刚集体打包离开的现代社区。这种完好度,拆掉了所有历史文本所带来的阅读门槛与距离感,以至于我甚至不需要任何高超的想象力,就能极其轻易地把自己瞬间代入其中。我仿佛能看到两千年前的午后,阳光同样这样毫无遮拦地砸在火山岩石板上,水手们在妓院门口用听不懂的方言讨价还价,面包师正把刻有名字的面包塞进烤炉,而我不过是其中一个在街头闲逛、正准备去广场凑热闹的普通旅客。

这种时空在眼前瞬间错乱、又重叠在一起的真实感,实在太过于生猛和霸道。在它面前,任何后来人工刻意保护、修补、或是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古罗马遗迹,都显得有些苍白与刻板。这不仅是一场视觉上的暴击,更是一场直接与两千年前古人共享呼吸的通灵体验。对我而言,确实已经没有比这更震撼的景点了。好在庞贝不像罗马遗址那样会赶人,他们会在下班之后敞开出口,让所有人看到尽兴再离开,只是那些可以参观室内的地方会锁住不开放。

结果最后回来的时候,又被意大利铁路坑了一回。我先在售票机上买了票,机器吞了我的钱却不吐票出来。我又找隔壁窗口的大姐单独买了张票,穿过地下通道去对面站台等,结果看见其他人都在买票地方的一台机器上检票,我也才想起来意大利铁路是要自己检票的,不然就算逃票。
当我拖着行李回到原来站台,在一台机器上塞了火车票完成检票手续又吭哧吭哧回去等车,车终于来了。我手里拿着提前买好的车票,想要上车的时候却被检票员冷冰冰地拦了下来,说我手里的票不对,必须另外买票。在那个管理一团糟的车站里,根本没有任何标识告诉我这个规矩。看着手里变成废纸的旧车票,再看着眼前那辆即将发车的列车,那一刻的无助和愤怒直接顶到了脑门。当时我已经顶着烈日暴晒、在废墟里暴走了大半天,手里的水早就喝光了,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一样。但一想到来时在小火车上被挤得密不透风、硬生生忍着脚底水泡硬挺过来的痛苦,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绝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站回去了。

最终,我只能强忍着精疲力竭的脱水状态,在最后关头补了车票。当我终于找到座位坐下,看着车窗外那片南意夜景开始倒退时,那种被现实生活生猛蹂躏后的疲惫与委屈,才混杂着庞贝带来的震撼,在干渴的喉咙里一点点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