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巴塞罗那:站在耀眼的高迪脚下

当我一个人坐着高铁从马德里抵达巴塞罗那时,这场原本规划得严丝合缝的旅程,在第一步就脱了轨。火车站里的存包处因为装修毫无预兆地关闭了,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推着沉重的行李箱,在夏日毫无遮拦的烈日下暴走了整整二十分钟,直接去酒店。一路上,巴塞罗那给我的第一直观感受,其实并没有马德里那么精致,街道的许多角落都在修修补补,四处搭着脚手架,尘土飞扬得像个巨大的工地。一个人的旅程,就这样在一丝略显狼狈的粗砺感中拉开了序幕。

圣家堂

直到下午一点,我站在了圣家堂的面前。从地铁口踏出的那一瞬间,那种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力只能用震撼来形容。它的结构实在过于复杂、庞大而交错,以至于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我的视觉完全失去了焦点,根本不知道目光该投向何方。然而,原本炽热的日头不知何时退得一干二净。天空沉了下来,我不得不在一阵阵阴风和冷雨中仰望这座建筑。不过,这种有些阴郁的天气,倒也奇妙地契合了圣家堂的气质。

从结构上看,圣家堂完全背离了传统教堂的刻板与对称。高迪从大自然中汲取灵感,将教堂内部的立柱设计得如同参天大树,它们向上延伸,并在顶部像树枝一样分叉,撑起一个如森林穹顶般的屋顶。阳光本该穿过那些如万花筒般的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洒下大片如梦似幻的光影,但此时的阴雨,却让这些石头骨架多了一种沉静的张力。

教堂有三个宏大的立面:展现基督诞生与自然生机的诞生立面、线条硬朗充满悲剧感的受难立面,以及仍在建造中、预示神圣光辉的荣耀立面。十八座高塔错落有致地直插云霄,分别代表着门徒、福音圣徒、圣母和基督。

这种极度繁复、甚至带有一点野蛮生长感的结构,带来了一种奇特的视觉错觉。虽然它的历史严格来说并不算悠久,但那些被岁月和海风侵蚀的石雕,却散发着一种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风吹雨打的沧桑感。在某个恍惚的瞬间,那些密密麻麻、不断向上堆叠的建筑肌理,甚至让我想起了曾经的香港九龙城寨,或是孟买那些在无序中庞杂蔓延的街区。

不只是宏观的结构,教堂楼下的许多雕塑也极有特色。它们的风格迥异,有的写实细腻,有的则带着现代主义的抽象与冷峻。后来翻看简介才知道,这些艺术品并非全然出自高迪之手,而是后世许多参与修缮的艺术家们的共同结晶。

作为这座神迹的造物主,安东尼奥·高迪将他生命最后的40年全部奉送给了圣家堂。到了晚年,他甚至衣衫褴褛地直接住进了教堂的地下室,过着如同苦行僧般的生活。然而在1926年,悲剧猝然降临。高迪在前往市中心教堂做礼拜的途中,不幸被一辆有轨电车撞倒。由于他当时身着简陋、极其邋遢,路人甚至误以为他只是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未能及时得到最好的救治。三天后,这位建筑史上的旷世奇才在医院与世长辞,圣家堂也成了他永远没能亲自看一眼的未竟之作。

在教堂内部穿行,能清晰地感受到高迪近乎疯狂的理性与美学。他的有些设计完全是顺应重力学来完成的。为了推算出最完美的拱门和穹顶弧度,高迪曾用绳索悬挂重物,做成倒吊的悬链线模型。他用这种由重力自然拉扯出的抛物线,去计算建筑最稳固的受力结构,再将整个模型反转过来,运用到圣家堂的建造中。

那些顺应了地心引力的线条,在大厅里延伸出一种极其流畅、洗练的弧度。

我彻底陷在了这些由石头、线条和历史交织出的空间里。我彻底看入了迷,不知不觉中花掉了比预想中还要多得多的时间。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间了,我才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教堂,头顶的阴云仍未散去。

第二天天晴远处补拍一张

高迪故居博物馆/古埃尔公园

下午三点半,我按照计划出发,前往高迪故居博物馆/古埃尔公园。在地图上,这两处地标似乎不算太远,步行二十分钟左右,但真正迈开双腿,才发现这根本是一段对体力极度压榨的漫长上坡。我背着沉重的行囊,顶着还未消散的热气,朝着背离海边的方向一步步往高处攀爬。巴塞罗那的地势由海岸线向内陆陡然抬升,每走一段路,回过头时,那条蓝色的地平线就离我更远了一分。

在抵达之前,我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原本就是一座规划严谨的城市公园。然而到了以后才发现,这最初其实是一个彻底惨败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富商古埃尔当年看中了这块视野极佳的荒野山坡,野心勃勃地想为顶级富豪打造一个远离市井喧嚣的世外桃源,并请来了高迪担纲总设计师。按照最初那份宏大的蓝图,这里本该盖起六十多栋极尽奢华的私人别墅。可惜理想丰满,现实骨感,由于这里位置太偏、交通太差,当时的巴塞罗那阔佬们更钟情于优雅精致的扩展区,对这块山头完全不买账。到最后,整个项目只孤零零地落成了几栋样品房,成了无人问津的尴尬遗迹。

这种商业上的滑铁卢,在时光的淘洗下,反而酿成了另一种馈赠。在高迪将余生献给圣家堂之前,因为没人买这里的房子,他索性自己买下一栋住了进来。他在这里度过了二十年的隐居岁月,与父亲和侄女相伴,如今那里成了收藏他过往痕迹的故居博物馆。而整个地产项目中那些未完工的荒废地带,后来被市政府接手改造成了公园,这才成了今天巴塞罗那那个游人如织、色彩斑斓的标志性神迹。

既然踏进了这片世界遗产,自然要仔细瞧瞧,那些原本作为地产项目配套设施的构件,是如何在岁月中凝固成经典的。一进大门,视线最先被宏伟的百柱厅攫住。它的原始功能其实非常务实,古埃尔原本打算让它充当整个高尚社区的中央菜市场。高迪用八十六根巨大的立柱撑起了一片天空,柱头包裹着洁白的碎瓷,穹顶上点缀着梦幻的马赛克圆盘。最妙的设计隐藏在内部,高迪利用中空的柱身收集雨水,经过过滤后储存在地下,这种近乎疯狂的理性,完美地平衡了美学与实用。

顺着石柱旁的阶梯攀登,便能遇见著名的大台阶。这里趴着全城出镜率最高的网红,那只浑身披着绚烂碎瓷片的马赛克大蜥蜴。虽然它看起来像是个纯粹的装饰,但实际上它还兼任着地下蓄水池溢水口的职能,在高迪的世界里,艺术永远不只是为了好看。

台阶的尽头是自然广场。这里最初的蓝图是给社区居民准备的露天剧场。广场的视野极其开阔,能一路俯瞰整座城市直至地中海。广场边缘那条如巨蟒般蜿蜒起伏的多功能长椅,简直是高迪有机建筑哲学的巅峰之作。长椅的弧线精准地贴合人体脊椎的曲度,表面用斑驳的废瓷砖拼出繁复的纹样。在烈日下走累了,坐在上面吹着从地中海掠过的微风,那种舒适感确实让人着迷。

但在这些喧闹的打卡点之外,最让我感到震撼的,反而是那些低调延伸的高架走廊。在这里,高迪那种近乎野蛮的有机设计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些走廊完全取材于当地未经打磨的粗粝碎石,歪斜的廊柱和粗糙的肌理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刻意感。走在其中,那些流动的线条倒更像是某种自然界的奇观,仿佛是在大峡谷里经历了千年风化后自然生长出来的岩石,与整片山坡的泥土和植被浑然一体。

在公园里徘徊时,我发现这里面竟然藏着一所小学。看着孩童们在这些由天才建筑师堆砌出的石头神迹里奔跑嬉戏,有一种打破时空的魔幻感。这让我想起在圣家堂内部也曾见过一所类似的学校。高迪似乎总是会在他那些宏大的工程里,为教育预留出一片宁静的角落。即使是在一个商业上彻底失败的废墟里,学校的空间也从未被遗忘。

相比之下,那几栋原本作为销售噱头的洋房,在面对整座山坡疯狂的想象力时,反而显得有些平庸。无论是高迪居住的那栋粉红尖顶小屋,还是古埃尔的宅邸,虽然依旧精致,但那规矩的线条在那些野蛮生长的乱石走廊面前,确实少了一份动人心魄的张力。尤其是想到后续还要去参观他那些更具实验性的私人公寓,这里的样品房在设计上确实显得稍稍内敛了一些。

巴特罗之家

第二天早晨九点,我准时来到了格拉西亚大道上的巴特罗之家(Casa Batlló)。站在街对面向它望去,它的出场方式和昨天顶天立地的圣家堂、或者占据整片山坡的古埃尔公园完全不同。它其实就是一栋典型的城市骑楼,被左右两边循规蹈矩的传统建筑死死地夹在中间。乍一看,甚至觉得高迪被困在了一个极其狭窄的市井立面里,施展的空间似乎并不大。然而,天才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如何在有限的夹缝里,撕开一片让人屏息的小宇宙。

仅仅是它的外立面,就足够让目光驻留很久。那面墙不再是死板的平面,而是像波浪一样微微起伏。高迪在这里再次运用了他标志性的碎瓷片和彩色玻璃贴片(Trencadís技术)。阳光洒在上面,泛出一种类似于波光粼粼的质感,随着步伐的移动和光线的折射,整栋建筑仿佛在自主地呼吸。那些阳台的设计也极有特色,铸铁的弧度像极了一副副戏剧面具,也有人说它们像海洋生物的骨骼。在这种略带魔幻色彩的静态建筑里,高迪硬是塞进了一种流动的、近乎诡谲的生命力。

真正走进去,才发现高迪把这栋原本普通的公寓,彻底改造成了一场有关于海洋与神话的深海梦境。在这里,几乎找不到一条生硬的直线或直角,所有的空间都在用流畅的曲线相互过渡。从天花板到门窗的木工,线条都像水流一样舒展,带着一种温柔的包裹感。

一进入二楼的主层大厅,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格拉西亚大道。大厅的天花板以一个巨大的灯具为中心,向外一圈圈晕开,做成了如同海底巨大漩涡般的弧度。那些木质窗框可以像橡皮一样自由升降,完美的流线型设计让光线能够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

渐变的蓝色天井(Patio de Luces)是整栋建筑最精妙的灵魂所在。为了解决传统骑楼采光不均的问题,高迪设计了一个中央天井。天井的瓷砖从顶部的深蓝色,向下逐渐过渡到蔚蓝色、浅蓝色,直到最底层的白色。不仅如此,顶部的窗户开得小,越往下窗户开得越大。这种设计非常理性地平衡了自然光,让顶部的强光被深色吸收,让底部的弱光通过大窗和白瓷砖得到反射。当我站在底层抬头仰望,透过刻有水纹的磨砂玻璃扶手,整个人就像是沉在海底,正透过层层涌动海水,仰望着头顶的天光。

顺着如脊椎骨一般的楼梯登上天台,这里的屋顶隆起,贴满了如孔雀石般鳞片状的彩色瓷砖。这其实是在隐喻加泰罗尼亚的英雄传说,圣乔治屠龙。那道起伏的屋顶就是巨龙的背脊,而旁边一根带有四瓣十字架的烟囱,则象征着刺入龙身的那柄圣剑。

在里面穿行,我发现高迪不仅是个建筑师,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细节控。他连门把手都考虑到了。那些铜质的门把手是他亲自用黏土捏出模型、完美契合人类手掌虎口与手指抓握弧度后才铸造的。当握上去的时候,冰冷的金属会传来一种近乎妥帖的温度。在这种把想象力逼到死角的逼仄骑楼里,高迪用最流畅的曲线和最梦幻的蓝色,把一个普通的居住空间,变成了一首关于水和光影的叙事诗。

米拉之家

结束了巴特罗之家,稍走几步,我来到了同样位于格拉西亚大道的米拉之家(Casa Milà)。如果说巴特罗之家是在狭窄的夹缝里造了一场梦幻的深海美梦,那么米拉之家,则是我目前看过的高迪住宅里,最让我感到震撼的一栋。它占据了街道转角极其显眼的位置,体量庞大,白色的石材立面像波浪一样汹涌起伏,粗砺而厚重。当时思想保守的巴塞罗那市民并不能接受这种超前的设计,讥讽它为采石场(Pedrera),但时至今日,它却呈现出一种近乎神迹的永恒感。

站在街角,最先夺人眼球的就是那些如同海藻般肆意蔓延的阳台。这些铸铁阳台栏杆是高迪鼓励手工业的极致体现。他极度痴迷于手工艺,邀请了当时的铁艺匠人,将废旧的铁条、铁片进行熔铸、锻打,最终在每一个阳台上创作出了绝不重复的植物形态。这些有机的线条彻底打破了石墙的沉重,让整栋建筑像是一座从地下野蛮生长出来的石头山丘。

走进建筑内部,空间结构的超前性更是颠覆想象。在壮观的屋顶阁楼与下面的正式住宅之间,高迪设计了一个有些诡异的夹层,看起来好像外星人的孵化基地。在当时的背景下,这个夹层非常实用主义地被用来单独出租,或者是作为仆人们工作和储物的空间。它在视觉上形成了一个微妙的过渡,也体现了米拉之家作为一栋高档出租公寓在商业和功能上的精细考量。

除了惊世骇俗的外观,这里的内部家具也全都是高迪专门量身设计的。无论是木质的座椅、柜子,还是黄铜的门把手,都极度讲究实用,去繁留素,甚至能从中看到现代人体工程学的雏形。椅背的弧度完美贴合脊椎,扶手顺应手臂的自然垂落。那些流畅的手工艺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浮夸雕饰,纯粹靠材料本来的质感和结构的美感来支撑。高迪在用最传统的手工业技术,践行着最现代、最超前的实用理念。

就在我登上米拉之家屋顶的那一刻,笼罩了巴塞罗那许久的阴云终于彻底散去,天空毫无预兆地放晴了。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米拉之家那起伏不平的露台上。这里的屋顶完全是一座超现实主义的雕塑公园。那些错落有致、造型奇特的烟囱和通风口,就像是一尊尊穿着盔甲、戴着面具的神圣卫士,神情肃穆地守卫着这栋建筑。仔细观察,这些卫士的表面还贴合了不同的自然元素。有的覆盖着粗糙的碎石,有的贴着绿色的碎玻璃片。在饱满的阳光下,它们折射出不同的光影肌理。高迪巧妙地用抛物线拱形将整个屋顶连结成一个高低起伏的微型山脉。站在这里,看着卫士们的剪影错落有致地交织在蔚蓝的晴空里。

走得近了,才发现高迪在屋顶里,竟悄悄藏进了自然界里古老的四大元素,风、水、火、土。那些巨大的通风口,外形被塑造得如同扭曲上升的旋涡,顶端开着流线型的孔洞,当山风从地中海吹向城市时,气流穿过这些孔洞,会在屋顶发出低沉的共鸣,那便是“风”的形态;而另一些排气孔的表面,则贴满了废弃的绿色玻璃瓶碎片,在放晴的阳光下,它们折射出如水面般波光粼粼的翠绿,线条柔和地向下流淌,那是属于“水”的意象。烟囱作为一栋住宅里真正排出炉火废气的地方,高迪直接将“火”的元素赋予了它们。部分烟囱的顶端呈现出利刃般的头盔造型,外表覆盖着粗砺的碎石与泥土,不仅代表着“土”的厚重,其扭曲向上的抛物线轮廓,更像是一团团从石头里挣脱出来、定格在晴空下的炽热火焰。

高迪用这种近乎神迹的通感,让整座屋顶在风、水、火、土的交织中自主地呼吸。站在这里,看着卫士们的剪影错落有致地交织在蔚蓝的晴空里,那一瞬间,真的仿佛自己正置身于某个古老魔法传说里的空中花园。

从屋顶俯瞰下去,阳光正穿透中庭,把斑驳的光影打在层层叠叠的窗户上。住在这里,大抵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体验。看着这栋建筑,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有些跳跃的想法:要是这栋房子开在上海多好。在巴塞罗那和上海那些法租界类似的梧桐树影下,在那些融合了海派风情与现代摩登的街角,这样一栋既讲究工艺温度、又流淌着现代实用风骨的建筑,一定会和那座城市的腔调完美地融为一体。它那去繁留素的骨架,太适合在江南的雨水与现代的霓虹里,长成另一座都市的传奇了。

文森之家

下午两点,我来到了卡罗林纳斯大道上的文森之家(Casa Vicens)。作为高迪成年后的第一部住宅作品,它隐匿在格拉西亚区狭窄的巷弄里。与上午参观的那两座名声赫赫、宛如天外来客般的米拉之家和巴特罗之家相比,它的初出场显得有些规矩,整体风格有着微妙的、属于初创时期的不同。

它的外立面线条相对传统,依然保留着方正的框架,带有强烈的穆德哈尔式(一种融合了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风格)格子砖墙质感。然而,只要驻足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在其日后作品中被反复吟诵、乃至成为标志性徽章的浪漫主题,在这里早已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最先让人驻足的,是那道棕榈叶形状的铸铁大门。高迪在动工前发现这里长满了盛开的万寿菊与茂密的棕榈树,于是他便将这些自然意象直接锻造进了建筑的骨血里。棕榈叶铁艺线条优雅且极具张力,而在不远处,一座如同蒲扇团般的喷泉静静伫立,水流顺着扇面的纹理跌落,带有一种属于东方器物的古朴与禅意。这些自然的有机线条,正是后来那些海藻阳台、龙脊天台的最早雏形。

走进内部,最让人惊艳的莫过于那个专门用来消遣的吸烟房。那是一个几乎全蓝色的魔幻空间。顶部的石膏钟乳石垂饰层层叠叠,涂满了浓郁而深邃的蓝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发着一种极具异域风情的神秘感。站在这里,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后来的巴特罗之家。那种对水流、对深海梦境、对蓝色光影的极致迷恋,原来早在高迪二十多岁设计这栋房子时,就已经流淌在他的血液里了。

而其他的房间,则像是把整座大自然制成了标本嵌入其中。高迪将植物主题发挥到了极致,天花板与墙壁上爬满了细腻的藤蔓、盛开的万寿菊以及飞鸟的浮雕。他甚至直接在餐厅的墙面上手绘了大量的自然图景,让人仿佛坐在一个永不破灭的温室花园里用餐。

然而,在这些精致的细节之间,也夹杂着一丝特有的遗憾。由于文森之家在漫长的历史中曾多次易主,一部分房间的设计在后来的住户翻修与修改中,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初的模样。如今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被现代水泥或不同风格覆盖的角落,很难再猜出高迪在那个最意气风发的年纪,究竟在这里画下过怎样惊艳的草稿。

更大的遗憾,留在这栋房子的围墙之外。在历史的最初,文森之家根本不是现在这样被死死困在居民楼狭缝里的平庸样貌。它原本是瓷砖商文森先生的一栋郊区别墅,周围曾环绕着一座极为奢侈的、带有瀑布和小桥流水的巨型私人花园。高迪当年正是为了配合那座花园的自然生机,才设计了棕榈门和蒲扇喷泉。

然而,随着巴塞罗那城市化进程的疯狂扩张,曾经的郊区变成了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附近的土地被不断征收、割裂,盖起了一栋栋密密麻麻的现代公寓楼。原本的花园被蚕食殆尽,那些精妙的流水、桥梁和绿意,如今基本都消失无踪了。只剩下这栋孤独的彩色房子,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琥珀,被夹在一群水泥现代建筑中间。

古埃尔宫

下午趁着还有天光,我离开现代化的巴塞罗那,走进了位于老城区的古埃尔宫(Palau Güell)。一踏入这里,整座建筑的调性就与之前看过的所有高迪作品截然不同。它不再有文森之家的明艳随性,也没有巴特罗之家的浪漫水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森、冷峻的压抑感。如果说其他的住宅是童话里的梦境,那么古埃尔宫则更像是一座从中世纪穿越而来的怪诞古堡,带着一种神秘而威严的宗教宿命感。

这种古堡般的厚重感,从最底层就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建筑的地下室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马厩。高迪用粗砺的红砖砌成一根根粗壮的蘑菇状立柱,撑起低矮拱顶。当年,马匹和马车就是顺着长长的螺旋坡道,从这里一路向下。这里的马道让我想起上海那个曾经的屠宰场里为牛设计的坡道。走在这片幽暗、甚至有些密不透风的砖石空间里,空气里仿佛还凝固着百年前马蹄踏过石板的沉闷回响,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然而,当我顺着楼梯一路向上,穿过那些带有哥特式阴郁的主厅,整个建筑最震撼的结构便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开,那是一个专门为了透光而设计的巨大中央大厅。大厅挑高整整三层,顶端是一个巨大的抛物线锥形穹顶。高迪在穹顶上密密麻麻地开凿了无数个细小的圆形孔洞,外面的自然光线穿透进来,就像是深夜里漫天的繁星。

最绝妙的是,大厅里还安置了一座极其宏伟的管风琴,琴管直插云霄。可以想象,当年的贵族在这里举办宴会,管风琴的乐音顺着这个通天的烟囱状穹顶向上攀升、回荡,那种神圣与诡谲交织的气氛,根本不像是一处世俗的现代住宅,倒更像是一座私人的林中圣殿。实际上大厅也确实设计了一些可以改换成宗教功能的场所。

顺着幽暗的楼梯登上天台,眼前的景色瞬间豁然开朗。在这个高低错落的平台上,伫立着二十个打破常规的奇特烟囱。它们有着各式各样尖锐、扭曲的几何造型,表面覆盖着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碎瓷片、碎玻璃和彩色大理石。这些在晴空下闪闪发光的彩色人头,就像是一群穿着节日盛装的怪诞小人,站在幽暗古堡的顶端,对着整座城市跳着光怪陆离的舞蹈。这种极具视觉反差的设计,瞬间冲淡了楼下的阴森,把这片天空变成了一个超现实主义的乐园。

当最后一缕夕阳照在那些彩色的烟囱上,我这趟高迪建筑的密集参观之旅,也终于画上了句号。把圣家堂、古埃尔公园、巴特罗之家、米拉之家、文森之家以及眼前的古埃尔宫全部串联起来,坐在天台的石阶上回看,才由衷地感受到高迪确实是一个无可复制的设计鬼才。这几处建筑彼此之间的风格差异实在太大了。他可以在同一个时期,既造出巴特罗之家那种极致温柔、没有直线的深海梦境,又能盖出古埃尔宫这样线条硬朗、甚至有些阴郁的铁血古堡。但神奇的是,在这些天差地别的风格外壳之下,又能一眼认出那属于高迪的、一以贯之的风格,那是他对重力抛物线的理性计算,对大自然的反复提炼,还有那种打碎一切既定规则、用马赛克与粗砺碎石去填满空间的执着。

地中海

在这整整两天近乎疯狂、毫无喘息的高迪建筑暴走之后,我的双腿和视觉都已经塞满了那些繁复的曲线、彩色的马赛克和沉重的乱石。为了给这场高强度的艺术苦行换换脑子,也为了去寻找一个据说矗立在海岸线上的四个房子纪念碑,我一路东南,来到了巴塞罗那的海边。

走出狭窄的旧城巷弄,视野在一瞬间毫无防备地豁然开朗。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想到,在这样一座四处散发着古老艺术、甚至有些修补工地的巴塞罗那,居然还藏着一片如此明媚、松弛的海滩。金色的沙滩无限向两端延伸,海浪不紧不慢地拍打着岸边。那是人生中第一次好好地看到地中海。我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蓝色,它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还要清澈,把这两天积攒下来的视觉疲劳一股脑儿全洗刷得干干净净。

顺着沙滩一直走,那座传闻中的纪念碑终于毫无遮拦地闯入眼帘。它的官方名字叫《受伤的星辰》(L’Estel Ferit),但人们更习惯生动地叫它“四个房子”。那是由德国艺术家瑞贝卡·霍恩(Rebecca Horn)设计的四座锈迹斑斑的巨大铁质方块,像积木一样,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倾斜度,颤巍巍地一格格向上堆叠。每个方块上都开着几扇巨大的玻璃窗,在午后逐渐倾斜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它其实是为了纪念当年这片海滩在城市改造前,那些被迫拆除的、属于老渔民和底层劳工的棚户区(Chiringuitos)。

在这座有些孤独、又有些突兀的铁艺雕塑前,海风吹得极大。那些锈红色的铁皮与身后蔚蓝的地中海、蔚蓝的天空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我坐在离四个房子不远的沙滩上,一边吹着海风,一边回头远眺。过来的路上,我看到半空中几条钢索横跨海港,上面正缓缓滑过几个看起来极有年代感的红色车厢。那是巴塞罗那港口缆车(Transbordador Aeri del Port),据说从1929年世博会前夕就开始运营,至今已经快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它悬挂在极高、极单薄的铁塔之间,直通向远处的蒙特惠奇山。我远远地看着它,心里暗暗打了个冷颤。虽然从上面俯瞰地中海和整座城市的视角一定极佳,但看着那悬在半空中、透着古旧气息的铁皮箱子,我到底还是没敢去坐。

坐在海边,听着地中海一浪一浪拍打沙滩的声音,确实很容易产生这种不真实感。这两天密集的行程,从圣家堂的石骨、古埃尔公园的斜坡,到巴特罗与米拉之家的魔幻屋顶,视觉和思绪几乎全被高迪那近乎疯狂的个人美学给占满了。以至于回过神来,整个巴塞罗那在脑海里,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场巨大的高迪个人作品展。高迪确实是个怪才,他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加泰罗尼亚,把所有的偏执、理性和神迹都一股脑儿地浇灌在了这片土地上。

高迪之外

但实际上,巴塞罗那是不是离开了高迪就一无所有,我想也不尽然。在巴塞罗那著名的不和谐街区(Mapple of Discord),紧挨着巴特罗之家的还有两栋惊世骇俗的现代建筑。一栋是加泰罗尼亚音乐宫 (Palau de la Música Catalana),是多梅内克·伊·蒙塔内尔的作品。如果说高迪的设计是有机的、神圣的,那蒙塔内尔的作品就是人间极致的繁华与浪漫。这座音乐宫完全是一座由彩色玻璃、陶瓷马赛克和无数雕塑堆砌出来的玫瑰宫殿。另外还有阿马特耶之家 (Casa Amatller),由普伊格·卡达法尔克设计。它的风格融合了新哥特式和荷兰山墙建筑的特征,外立面有着极其精美的几何图案瓷砖和德式城堡般的尖顶。

而高迪的建筑历史不过百年,但在巴塞罗那的中心,还藏着一片经历了几百年风雨的哥特区(Barri Gòtic)。那是高迪之前的、属于中世纪的巴塞罗那。始建于13世纪的圣十字圣保罗大教堂 (Cathedral of the Holy Cross and Saint Eulalia),有着高耸的尖顶、阴暗而神圣的内部回廊、以及长年饲养着13只白色圣鹅的中庭。巴塞罗那还有哥特式海洋圣母圣殿 (Basílica de Santa Maria del Mar),是由当年的水手、码头工人和居民自己一砖一瓦背过来建成的。它没有任何多余的浮夸装饰,只有高耸的石柱和宽阔的空间。除此之外,巴塞罗那还有1929年世博会的德国馆,那是在高迪密密麻麻的繁复马赛克之外,极其洗练冷峻的少即是多,以及隐匿在旧城宫殿里的毕加索博物馆(Museu Picasso),里面留存着那位画坛巨匠叛逆的青年时代。

在巴塞罗那走得久了,视觉从高迪的马赛克里抽离出来,便开始注意到这座城市更底层的公共肌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这里无处不在的三语标识。无论是地铁站、路牌还是博物馆的简介,除了英语和西班牙语(Castellano),永远少不了加泰罗尼亚语(Català)。而且,加泰罗尼亚语总是固执地、理所当然地被排在西班牙语的最前面。甚至任何要挂国旗的场合也总会挂上加泰罗尼亚的旗帜。

这种文字上的长幼尊卑,无声地昭示着一种强烈的本土骄傲。走在街上,四处能看到各种政治诉求、标语或是运动的痕迹,那种骨子里的抗争与独立倾向,简直像是加拿大魁北克省的灵魂瞬间附身在了这片地中海沿岸。甚至连巴塞罗那这里的艺术殿堂,都堂而皇之地命名为“国家美术馆”(MNAC),似乎根本没把首都马德里的国家美术馆放在眼里。

我开始在心里对比从马德里到巴塞罗那这两座城市的差异。单从公共交通来看,两者的性格就完全不同。马德里的地铁车厢和站台都比较小,但相对精致整洁,甚至还完好地保留着像Chamberí那样的幽灵车站。而巴塞罗那的地铁则要庞大、宽敞得多,车厢里总是挤满了人,行色匆匆,伴随着各种口音的交织,更像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国际大都市。在整体城市风貌上,马德里更像是一座规矩、精致、充满皇家贵气与仪式感的城市;那么巴塞罗那则更活泼、更具有市井的生活气息。即便巴塞罗那还采用了极其规整的城市规划,特别是著名的扩展区(Eixample),无数个街区都被切割成一模一样的大小,每个街区的核心都隐藏着一个供居民休憩的公共中央花园,但这种规整并没有用统一来窒息生活的随机应变,到处都是小馆子和小商店,我住的酒店式公寓附近就有很多自助洗衣房。

在等待衣物在滚筒里旋转的空档,我一个人在附近的街巷里闲逛,巴塞罗那的市井滋味就在这小小的方圆几百米内毫无章法地铺展开来。在街角的杂货铺里,我偶遇了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大大口香糖卷,原来这东西最早是西班牙产的。买下一卷塞进嘴里,那种熟悉的、充满工业甜腻的泡泡糖味在舌尖化开,一瞬间把我拉回了遥远的童年记忆。随后的晚餐,更是一场奇妙的文化大杂烩。我先走进一家当地的酒馆,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点了一杯冰镇的Vermut(苦艾酒)。这种带有些许药草苦甜风味的加烈葡萄酒,配着几碟盛在小磁盘里的下酒菜Tapas,其实也就是几个鱿鱼圈、几个虾球和一些撒了橄榄的番茄沙拉。

酒馆里人声鼎沸,当地人喝酒聊天,酒很清爽,但作为晚餐,几盘分量精致的Tapas确实没能填饱我这个劳累一天的胃。于是,趁着需要去洗衣店把衣服再放进烘干机的契机,我一拐弯,又发现附近开着一家重庆小面馆。埋头吃着,隔壁桌的几个食客也说,等下要去吃Tapas,但肯定吃不饱,所以来这里吃点小面垫个肚子。

我带着微醺的醉意与终于实现的饱腹感,独自走进即将入夜的巴塞罗那街头。微风拂过,满眼都是绿茵与社区公园。一条小狗在草坪上撒欢跑步,一头撞在了我的腿上,狗主人有些慌张地连连致歉,我笑着摆摆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里的日常闲适而丰盈,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恐怕根本没人在乎什么劳什子高迪,大家不过是在安安稳稳地享受自己的人生。高迪确实用一己之力,在这座城市的皮肤上雕刻出了最显眼的图腾。但巴塞罗那不仅能容纳高迪的疯狂,也能装下哥特的阴郁、现代主义的极简,以及地中海这片千年来从未改变过的、明媚而宽容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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