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威尼斯:无论风雨交加还是艳阳高照
刚刚抵达威尼斯的时候,是从巴塞罗那飞过来的,毕竟两个国家中间隔着一个法国。降落的时候威尼斯在下雨,但机场看起来非常现代。我买了杯自动售货机里现磨的咖啡,搭上了前往主岛的巴士。初上车的时候,感觉这里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在有些车站看见谨防扒手的提示。
巴士离主岛越来越近,车窗外的雨丝将远处的水天连成了一片朦胧的烟青色,直到跨越长桥下车一看,我才发现威尼斯就在眼前。看着那些古典的建筑就在河岸上一字排开,在浩渺的水气中显出斑驳而厚重的泥金与暗红,跟传说中的一样。那些历经数百年潮水浸润的拜占庭穹顶和哥特式尖窗,就那样毫无过渡地直接自水面拔水而起,河道里密密麻麻地系着黑色的小船,随着两舷被激起的波浪不紧不慢地晃荡,整座城市仿佛一幅在水面上缓缓洇开的古老油画。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一切都是如假包换的真货,历经了上千年的历史沉淀,不是什么后来才开发的旅游项目。两边建筑吃水线附近布满了被潮水侵蚀的青苔与盐痕,有些石柱的基座甚至已经被日复一日的波浪掏蚀出深邃的凹槽。沿河的砖墙上,古老的家族徽章和中世纪的宗教浮雕早已被海风剥蚀得面目模糊,却依旧固执地嵌在墙皮里。哪怕是脚下那些高低不平、被千百年来无数马蹄和皮鞋踩踏得油亮光滑的石板路,都在昭示着这是一座至今仍在水面上自主呼吸的的历史活化石。

在酒店前台放好行李,我就开始了威尼斯的走街串巷之旅。
我没打伞,任雨滴打在稍具防水功能的风衣上,沿着长长的水路走过了赤足桥(Ponte degli Scalzi),又穿过人潮逐渐聚拢的里亚托桥(Ponte di Rialto)。雨水把桥上的白色大理石冲刷得发亮,桥下的小船在墨绿色的波浪里上下起伏。当真正深入到威尼斯那些蛛网般密布的狭窄巷弄时,眼前的景色却勾起了回忆。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斑驳砖墙、两边高高耸立逼仄得只剩一线天空的老房子、以及拐角处不知通向何方的石板小路,在连绵的雨幕下,竟然透出一种神似烟雨江南的错觉。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为了去汉口的老城区找好朋友玩,我也曾无数次这样穿行在那些曲折、凌乱却充满生气的里弄里。那时候的巷子也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的气息。可如今,那些承载了童年记忆的老街区,大半早已被推土机铲平,变成了大同小异的写字楼与高楼大厦。在这个完全陌生、相隔万里的异国水城里,我竟然在一场大雨中,借着威尼斯的巷弄,短暂地跟那些在故土早已消失的时光重逢了一小会儿。

在威尼斯的岛上忘我的闲逛时,从早上起来一直没吃东西的辘辘饥肠终于开始提醒我。瞅准了一家刚拉开卷闸门的临街小店,我有些迟疑地探进头去,问店家开门了没。柜台后的意大利小哥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杯子盘子,掀起眼皮看了看我,操着半生不熟的英文嘟囔了一句:“我们看起来像没开门吗?”他这个爱理不理的摆烂态度,让我有一种来到了意大利的实感。

在小店里胡乱塞了一盘千层面(Lasagna),又灌下一杯苦得激荡脑门的浓缩咖啡 Espresso,我一路走到了圣马可广场(Piazza San Marco)。那一瞬间,视野猛然开阔。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巨大的广场景观里,而尽头的圣马可大教堂(Basilica di San Marco),那些拜占庭式的洋葱头圆顶在阴雨天里美得惊心动魄。走进教堂,那些在阴天里依然泛着幽幽微光的金色马赛克镶嵌画,把古老国度的奢华以一种极其沉静的姿态定格在雨中。

只要一抬头,整座教堂的穹顶和高墙就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金色镜子。这里足足用了超过 4000 平方米的金色马赛克磁砖,在那些神像和圣经故事的背景里,每一块瓷砖都像是在两层透明玻璃之间,极其奢侈地夹入了一层真正的纯金金箔。当外面细碎的光透过高窗漏进来,整座神殿内部都在折射着一种极其厚重、低调却无处可藏的眩目光芒。这种毫无节制的金碧辉煌,无声地昭示着当年威尼斯共和国作为地中海霸主的恐怖财力。那时的威尼斯,凭借着无敌的十字军舰队,在第四次东征中甚至攻陷了君士坦丁堡。从亚得里亚海到整个东地中海,几乎所有的重要港口和贸易航线都在它的铁腕控制之下。教堂里那些大理石柱、黄金祭坛以及无数的奇珍异宝,大多是当年威尼斯商人与军队从东方世界掠夺、或是强行买卖带回的战利品。

看着眼前的黄金神殿,很难不让人唏嘘它后来的命运。这个庞大国度的衰败,并不是因为战场上的惨烈失败,而是因为世界格局的悄然洗牌。当西班牙与葡萄牙率先开创了大航海时代,绕过非洲好望角发现了前往印度的新航路、开辟了横渡大西洋的新大陆时,全球贸易的重心在一夜之间从内陆的地中海彻底转移到了波涛汹涌的大西洋。地中海不再是世界的中心,原本躺在垄断航线上数钱的威尼斯商人,瞬间被边缘化,只能守着这片逐渐内卷的内海,眼睁睁看着国家走向不可逆转的日落。
坐在这座金色的神殿里,脑海里突然泛起小时候玩过的一款叫《大航海时代》的游戏。当年在电脑屏幕前操纵着帆船、在里斯本与威尼斯之间跑商、计算着香料和黄金汇率、以及为了竞争开辟大西洋航线的那些夜晚,竟然在此时此刻,与真实历史里地中海的落幕完全重合了。没想到小时候长辈眼中的不务正业,在十几年后旅行到这片真实的土地上时,竟然成了我理解这个国度权力交替最直观的启蒙。游戏在某种程度上,居然起到了如此宏大的学习作用。
两点半的时候,我走出大教堂,站在了广场中央那座高耸的钟楼脚下。雨依然在下,属于威尼斯的钟声,似乎正准备穿透这一千年的碎金与尘埃,在我的头顶敲响。

门口的圣马可广场经常听人说起,而眼前这座钟楼,也是无数次在图片里见过的威尼斯地标。买票进去时才发现,里面居然安装了现代电梯。在这样一座一千多年历史的古老建筑里坐电梯直达顶端,不知道会不会被某些人嫌弃,毕竟黄鹤楼里安装电梯这件事,都经常被人拿来大做文章。不过,当电梯门在顶层敞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
站在高处,看着眼前那片延展开来的瑰丽景致,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澳门或是拉斯维加斯那些奢华赌场里的高仿复制品。许多赌场的门口都喜欢一比一复刻一座圣马可钟楼,以此来营造一种欧陆的奢华幻觉。可仔细想来,那些赌场里的威尼斯复制品,其实几乎没能复刻到哪怕一丁点威尼斯的神韵。当你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真正吹着来自亚得里亚海略带咸味的风、抚摸着四周略带沧桑的砖石时,那种无法伪造的、沉甸甸的分量感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真货就是真货。那些水泥钢筋和霓虹灯速成的赝品,永远无法复制这种历经千年的风霜。

从钟楼的四个方向极目远眺,整个威尼斯水城毫无保留地在脚下铺展。雨雾中的地中海一片烟青,极目所见,除了主岛那层层叠叠、如鱼鳞般密布的暗红色屋顶,还能清晰地看到散落在四周的其他岛屿。朱代卡岛(Giudecca)和圣乔治·马焦雷岛(San Giorgio Maggiore)上的教堂尖顶与钟楼,在浩渺的水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座漂浮在海面上的石头孤岛,与我脚下的这座钟楼遥相呼应。

低下头,便是著名的圣马可广场。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更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个广场景观在建筑设计史上的经典之处。整个广场景深开阔,两边的行政官邸大楼像两条伸出的手臂,将人流自然地汇聚、合拢到大教堂的脚下。这种经典的梯形设计带有奇妙的视觉透视效果,哪怕在这样微雨的天气里,站在高处,居然也能正好看清广场上每一个走动、驻足、甚至躲雨的人影。当年拿破仑将这里赞誉为“欧洲最美的客厅”,如今看来,它确实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用来观察人间百态的完美舞台。

从钟楼下来,我顺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进了紧挨着的总督府(Doge’s Palace)。中学历史课本里其实早就提到过威尼斯共和国这个名字,但当时它不过是历史年表里一个干瘪的考点。直到真正站在这座由粉白大理石砌成的宏大宫殿前,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国家,居然在强敌环伺的地中海波涛里,风雨无阻地整整存在了一千年。最早这个国家也是由于那些生活在亚平宁半岛的人,为了躲避欧陆上匈人与伦巴第人等其他强权的残酷侵略,在绝望中逃到了这片距离陆地稍有距离的荒凉潟湖上。他们用成千上万根扎进淤泥的木桩作为地基,不断通过填海造陆,才在水网与流沙之间,硬生生造出了威尼斯这么个奇怪却精妙的地理格局。在这片原本不适合人类生存的滩涂上,商人们用理性和财富,堆砌出了延续千年的庞大帝国。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它的政体。在一千年前那个全欧洲都在盛行君主专制、国王说了算的黑暗中世纪,威尼斯居然玩的是一种极其超前的寡头民主制。这里的权力并不属于某一个世袭的王室,而是属于全城最显赫的商人群体。每个符合资格的家族自己选出一个人作为代表来参与投票。在总督府的档案库里,有投票权的家庭都被极其隆重地记录在一本“小金书”(Libro d’Oro)里,而那些财产稍逊、没有投票权的富裕家庭,则被记录在“小银书”里。为了防止任何一个野心家独揽大权,威尼斯人设计了一套繁复到近乎怪诞的民主制度。总督府内部设立了各种各样功能奇特的委员会,几十人会议各司其职。有专门管司法的四十人议会,有负责立法的大议会,甚至还有专门负责监察总督和官员的神秘机构。甚至连总督的选举过程,都要通过抽签与投票交替进行整整十轮,复杂得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数学游戏。这种精密的权力制衡,硬生生让这个没有国王的国家,在商人的理性算计下平稳运行了十个世纪。

这种权力的平衡在空间设计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圣马可大教堂不仅是一座纯粹宗教意义上的礼拜堂,它在历史的长河里,更像是威尼斯政治权力中枢的一部分。它紧紧挨着隔壁的总督府,两者在建筑上几乎融为一体。在这里,神权与世俗政权达成了最完美的共谋。大教堂最初其实是总督的私人礼拜堂,教会的特殊身份和宗教威望,无时无刻不在为总督的执政合法性注入最神圣的背书。商人们在这里签下贸易契约,将军们在这里祈求战神庇佑,宗教的赞美诗里,永远夹杂着金币碰撞与政治博弈的余音。

穿过总督府那些挂满威尼斯画派巨幅油画的宏伟议事厅,密道的尽头是一座极其狭窄且封闭的石桥。这就是著名的叹息桥(Ponte dei Sospiri)。它横跨在狭窄的河道上,将奢华的总督府审判厅与隔壁阴森的新监狱(Prigioni Nuove)死死地连在了一起。走在密不透风的石桥桥廊里,透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石窗向外看去,外面依然是摇曳的贡多拉小船和地中海的微雨,而当年的囚徒在审判后被押往监狱时,也是在这座桥上留下了对自由的最后一声叹息。

如今参观总督府的时候,顺着路线也可以一并参观隔壁的这座监狱。虽然在当年的历史文献里,它被称为新监狱,甚至宣称在设计上极大提升了犯人的生活待遇,但如今真正走在里面,入目所及的阴暗、潮湿与狭窄,乍看下来依然远低于现代最普通的居住标准。据说当年这里经常引发犯人与外界关于标准太低的抗议。这让我不禁联想到之前在香港中环的大馆(域多利监狱旧址)参观时听到的一则趣闻。当年的政府因为把监狱的伙食标准调得太高,结果反而引发了外面那些没坐牢的普通市民的抗议,甚至有人为了混口饱饭故意去犯罪。

另外威尼斯这种法庭与监狱由一座天桥相连的设计,在后世的很多国家都能看到模仿的影子。站在威尼斯的石桥上,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美国纽约曼哈顿的那座拘留所天桥。在那个现代水泥森林的夹缝里,法庭和拘留中心之间同样架着一座全封闭的高空天桥,甚至参观温哥华法庭大楼时也有专门通道从法庭押送犯人去地下的监狱。原来,现代司法制度在空间上的冷酷算计,早在几百年前的威尼斯水城里就已经完成了初版定型。

然而,再精密的制度也有寿终正寝的一天。1797年,这个存在了千年的独立共和国,最终被隆隆驶来的拿破仑军队一巴掌拍碎了。说起来,在意大利旅行的这几天,拿破仑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这位科西嘉统帅的铁蹄几乎踏碎了整个亚平宁半岛的旧秩序。据说,当年威尼斯所有最珍贵、最容易搬运的意大利艺术杰作,大多在那个时期被拿破仑当做战利品洗劫一空,运回了巴黎。至今卢浮宫里最宏大的那幅《加纳的婚礼》,原本就该挂在威尼斯离岛的修道院墙上。

算起来,威尼斯过去也是一个有着绝对主体性的独立国家。它们不仅有相对独立的语言,一种跟意大利语颇有渊源却又自成一体的威尼斯语,甚至还有属于自己的国家象征,即那只在前爪下按着圣经、长着翅膀的圣马可飞狮。那时的威尼斯人骄傲且充满仪式感。为了宣示对海洋的绝对控制权,每年的耶稣升天节,总督都会率领全城舰队驶向外海,举办一场绝无仅有的“与海成婚”(Sposalizio del Mare)的仪式。总督会站在金碧辉煌的巨轮上,将一枚纯金的戒指庄重地抛入波涛汹涌的亚得里亚海中,并高声宣告:“海洋啊,我们与你结婚,以示我们对你真实而永恒的统治。”

然而,当所有的黄金、巨轮和权力都被历史的潮水冲刷干净后,现在的威尼斯似乎已经彻底融入了现代意大利的叙事里。走在如今的主岛街头上,除了景区里那些敷衍游客的纪念品挂件,我几乎没看到有多少当地人还在日常生活中挂起当年那面骄傲的红底飞狮国旗,也没有看到有谁在用意大利语以外的威尼斯语把所有事情再倔强地重复一遍。对比起在巴塞罗那随处可见、永远排在最前面的加泰罗尼亚语,到处飘扬的红黄线条旗,威尼斯似乎显得要温顺、也妥协得多。

走出总督府,回头望向圣马可广场的另一端,那一整排如今作为科雷尔博物馆(Museu Correr)馆舍的宏大建筑,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工整。如果只看外表,很难发现它与周围那些中世纪建筑的微妙割裂。实际上,它的历史相对晚近,这里原本是威尼斯共和国被灭国后,那些占领了威尼斯的境外势力——先是拿破仑的法兰西帝国,后来是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为了彰显统治者的皇权威严,也是为了有个地方施政却不想利用对面引人联想起旧时代的总督府,强行拆毁了原本的古老教堂而修建的新翼(Procuratie Nuovissime)。那些精美的新古典主义柱廊,其实是刻在威尼斯骨血上的一道深深的占领烙印。

那些宏大的、被境外强权反复涂抹的政治景观固然震撼,但若只停留在圣马可广场,威尼斯在记忆里未免显得过于沉重和喧嚣。于是,我转身离开了这片被游客占领的胜地,去了格里马尼宫博物馆(Palazzo Grimani)。不过在巷弄里寻找它时需要格外小心。威尼斯有好几个同名或者名字极其相似的格里马尼宫,稍不留神就会走错。其中一处如今甚至变成了当地的法院,严肃的铁门紧闭,门口用醒目的英语写着游客禁止入内。好不容易找对地方、踏进真正的博物馆时,里面那座著名的古董厅(Tribuna)瞬间震慑了所有的疲惫。那是一个高耸的、由多色大理石和古典雕塑环绕的严密空间。最让人惊叹的,是天花板中央那个巨大的穹顶天窗。在强烈的采光下,一尊精美的雕塑犹如悬挂在半空中的天使一般,轻盈地垂挂在半空中。光影从它身后倾泻而下,那一瞬间的静谧与神圣,把威尼斯当年的审美品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到了第二天,天空毫无征兆地彻底放晴了。阳光大片大片地泼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运河瞬间泛出大理石般透亮的青绿色。放晴后的威尼斯,空气里那种黏糊糊的惆怅一扫而空,整座城市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明朗色调。昨天还笼罩在连绵阴雨中、犹如烟雨江南般逼仄高耸的斑驳砖墙,此刻被阳光照得一片暖洋洋的焦糖色。运河里,昨夜那些被大雨冲刷得发亮、在墨绿波浪里冷清起伏的白色大理石桥,如今成了最佳的观景台。桥下那些原本紧紧系在岸边、随着两舷波浪不紧不慢晃荡的黑色贡多拉,也终于掀开了防雨的帆布,露出了里面鲜红或亮蓝的天鹅绒坐垫,在晃晃悠悠地晒着太阳。那些在雨幕里显得沉静而惊心动魄的拜占庭式洋葱头圆顶与金色马赛克,在万里无云的蓝天映衬下,竟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妄的、属于昔日的耀眼金芒。昨天的烟雨江南,以及那些在雨水里洇开的巷弄回忆,仿佛都在这大片泼洒的晴空下,被海风蒸发得无影无踪。

在灿烂的阳光和大朵的蓝天白云下,我坐上了前往外海的水上巴士(Vaporetto),破开青绿色的海浪,去传说中的彩虹岛(Burano)。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被旅游攻略炒作出来的网红打卡地,但当船只靠岸,真正走在岛上时,才发现这里的色彩比照片上还要生动、浓郁。运河两旁那些老渔民的房子被刷成了饱和度极高的红、橙、黄、蓝,在海岛强烈的阳光下,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简直像是一盘被打翻的颜料盘。

在岛上闲逛时,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座地标性的钟楼。有趣的是,那也是一座折射着威尼斯奇特地质的斜塔。它倾斜得极其明显,让我想着斜塔是不是意大利特产。

顺着运河走到岛的边缘,视野豁然开朗。从这里隔着浩渺的潟湖往回远眺,远处的威尼斯主岛只剩下一道模糊而瑰丽的暗红色天际线,静静地漂浮在亚得里亚海的万顷碧波之中。
在路边的小商铺里,我买了一包岛上的特产饼干(Bussolai Buranelli)。这种做成圆圈或S型的硬质蛋黄饼干,咬下去满口都是浓郁的黄油与蛋香,扎实而朴素。这是当年这里的织网妇人和渔民们出海时带在身边的干粮,如今吃在嘴里,配着海风,多了一种极其真实的、属于离岛的古老滋味。

在威尼斯主岛上走得久了,一种奇特的感官违和感会慢慢浮上来。这座城市,基本上是没有汽车的。在这里,所有的现代陆路交通规则全部失效,取而代之的是由大船和小船构成的复杂水路。那种狭长、漆黑、装饰着天鹅绒的贡多拉小船,虽然作为威尼斯的象征名声在外,但价格确实贵得令人咋舌,一个人坐一次据说要上百欧,我最终还是没有去当这个冤大头。在运河的咽喉处,还能看见城外的卡车卸下大批物资,再由工人们满头大汗地往各式驳船上转运,那是一副极其独特的画面。

这种对水路的固执坚守,直接导致了岛上住宿的全面崩塌。我在主岛上住的那家酒店,堪称此行又贵又烂的巅峰。房间里四处飞舞着极其凶猛的蚊子,散发着霉味的木家具,以及那忽冷忽热的花洒,恍惚间让我感觉自己瞬间穿梭回了二十年前国内某个小县城的招待所。事后想来,这大概是住在古老活化石里必须支付的隐形代价。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也许住在对岸的新城(Mestre)才是更理智的选择。那边多的是干净、正常的现代连锁酒店,而且新城和主岛两边都建有庞大的火车站,通过火车通勤不仅极其方便,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折腾,大可不必为了追求所谓的岛民体验而跟蚊子大战到天亮。

不过,与住宿的糟糕体验相反,意大利人在语言上的友好程度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走在街头巷尾,你会发现这里到处都是英语标识,从开水上巴士的大叔到餐馆的服务生,普遍都能说上几句相当流利的英语。跟前几天在西班牙时不时遇到那种鸡同鸭讲的窘迫相比,意大利人的英语水平明显要高出一个档次。甚至此行在意大利大部分公共交通都是可以直接刷国际信用卡,而西班牙那两大城市还逼着你单独买地铁卡充值。

走在水路边,我突然想明白了这个中缘由。这大概是因为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意大利这片土地长期处于诸邦林立的割裂状态,从未作为一个统一的帝国去跟英国较量过全球的海上霸权。而西班牙则不同,当年的无敌舰队曾与英国在狂风巨浪中争夺过这个世界的最高话语权。那种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超级大国心态,或许让西班牙人在骨子里对英语多了一份属于昔日霸主的傲慢与不屑。而意大利人则在意式摆烂的坦然中,早早学会了用更务实的姿态向现代国际语言妥协。

当夜幕低垂,运河两岸的古老建筑纷纷亮起了昏黄的灯火,我坐在临河的一家小餐馆外,听着耳边规律的涛声,准备用舌尖来补完对这座水城的透彻理解。威尼斯治下的这片潟湖,孕育出了一套极其独特的烹饪哲学,与意大利内陆的番茄红酱截然不同。
我首先尝到的是这里的Bigoli in Salsa(咸鱼洋葱面),Bigoli 是一种威尼斯本地特有的粗手工面,极具韧性与嚼劲,它的配料简单,只有慢火熬到几乎融化的洋葱,以及几条凤尾鱼或沙丁鱼等咸鱼,洋葱的极甜与咸鱼的极咸在密不透风的粗面里激烈碰撞,那是一种属于老威尼斯水手们的、极其重口味的经典味道。而专为肉类爱好者准备的内脏盛宴 Fegato alla Veneziana(威尼斯风味肝脏),则将新鲜的牛肝切成薄片,与海量甜美的洋葱一起在平底锅里慢炖,洋葱那近乎焦糖化的甜味完美地包裹并中和了肝脏原本的腥味,盘底再搭配上一大块奶油般细腻、金黄色的波伦塔玉米糊(Polenta),一口下去,肝脏的绵软与玉米糊的颗粒感融为一体,质地极其扎实。
后来我还尝到了这里的 Nero di Seppia(墨鱼汁意面)。虽然这道菜如今在全球的西餐厅里早已泛滥,但只有在威尼斯的运河边,才能吃到那股最如假包换的深邃海味;新鲜的墨鱼汁被熬煮得浓稠黏糊,赋予了意面一种极其纯粹、甚至带有一点点侵略性的鲜美,当满嘴包裹着那层浓稠的黑色酱汁时,那种略带腥甜的海洋气息,在微凉的夜风里显得格外妥帖。(吃的视频会发我xhs上面:howchou)
有些遗憾的是,因为季节不对,我最终没能品尝到传说中的 Moeche(炸软壳蟹)。这种被称为潟湖黄金的季节性珍宝,只有在春秋两季螃蟹脱壳的短短几天里才能捕捉到,当地人将其挂上薄糊下锅油炸,据说口感酥脆鲜嫩到了极致。

不过,没吃到软壳蟹的遗憾,很快就被眼前的夜色抚平了。远处的里亚托桥在水光的折射下显得流光溢彩,经过的驳船两舷激起的波浪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我脚下的木质露台。这两天的时雨时晴的天气,让我幸运地看到了威尼斯的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也让我想起那首老歌:
我们要一起快乐,也要一起悲伤
白日或有阴云,夜晚或许刮暴风雨
但这份爱将如高山般巍峨,如江河般深邃
无论风雨交加,还是艳阳高照
眼前的威尼斯太美了,它确实如传说中的一模一样,美得惊心动魄。这也难怪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对它趋之若鹜,甚至试图在自己的家乡、在那些现代的城市里生硬地复刻一套一模一样的风景。可是,这座水城又是如此的特别与独特,它的灵魂早已与这片历经千年的潟湖、吃满盐痕的砖石,以及那历经十个世纪的风吹雨打融为一体。那些水泥钢筋和霓虹灯速成的赝品,大概永远也无法还原它哪怕一丁点的神韵。毕竟,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像威尼斯这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