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西班牙马德里:一切都还尚有时间
即将离开马德里的那天,我独自站在 Plaza de Canalejas 的街角。初夏的凉风穿堂过巷,吹拂在刚刚从附近的小店里酒足饭饱,吃了两份烤猪耳朵和各种海鲜小吃的我身上。在这个四通八达、向五个方向无限延伸的小广场上,那些雕刻着繁复线条的古典建筑在华灯初上的夜色里一点点亮起,向外探出西班牙式的小阳台。我想着在离开之前再看一眼马德里这座城市,觉得在马德里及其周边的这几日,像是一个猝不及防落入的初夏夜的梦。

其实我本来没有特别期待这趟西班牙之行。上一次来欧洲走了一圈法国德国瑞士和葡萄牙,这次回来补完欧洲,我本来更想去意大利走走。只是恰逢时间充裕,加之在葡萄牙的亲友说了可以来陪我,便顺理成章地将西班牙添进了行程。来之前,想起西班牙,印象更深的是高迪的那座充满魔幻色彩的巴塞罗那,至于马德里,虽然在不是足球迷的我看来既然贵为首都,也不至于没有什么东西可看。
首先想到的就是马德里的那座王宫。西班牙至今仍保留着君主立宪制度,那么有一座供人瞻仰的王宫,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回望这片土地,西班牙曾被罗马帝国的铁骑踏破,又被摩尔人的新月旗统治过数百年,直到十五世纪末天主教双王的联姻,才算划定了现代西班牙的版图。大航海时代那支纵横四大洋的无敌舰队,曾将无数黄金白银源源不断地运回这里,铸就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的泼天富贵。即便后来历经波旁王朝的更迭、拿破仑的战火、乃至近代的独裁风雨,王室的威仪依旧如一根隐秘的丝线,穿透这个国家的历史脉络。所以我想这座号称欧洲第三大的王宫,应该有些让人不容小觑的地方。
遗憾的是,当我终于定下神来准备购票时,那些时间合适的散客票早已售罄。焦头烂额之际,却在官网上撞见了一张西班牙语的团队导览票。价格虽比普通票贵上些许,却远比那些旅游平台上翻了数倍的黄牛票便宜。我索性心一横买了下来,心中暗自发笑,也许到头来不过是假装淡定地站在一群陌生人里,假装在听一门全然不懂的语言,却跟我刚出去留学的光景无甚二至。或许我甚至可以用手机来帮我翻译(实际上并不好用)。
当我在烈日下好不容易摸索到王宫那宏伟的入口时,连个导览团的影子都没撞见。无奈之下用英语向旁人问路,不料却招来一位西班牙值勤小哥的侧目。他挑了挑眉,扬起声调问我会不会讲西班牙语,在我老老实实承认不会后,他嘴角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讪笑,那神情仿佛在说:一个连“Hola”都不会说的异乡人,竟也敢来凑西语纯享团的热闹。

不过,这点小小的尴尬并未败坏我游览的兴致。隐匿在人群里,没有了导游喋喋不休的词句轰炸,反倒让我能静下心来,用眼睛去细细咂摸这座宫殿。眼前这座马德里王宫(Palacio Real de Madrid),绝非那些仅可供凭吊的遗迹。作为欧洲第三大行宫,它的规模仅次于凡尔赛宫与维也纳美泉宫。然而与它们不同的是,这里至今仍是西班牙王室举行国家典礼的正式法定居所。过去我也曾流连于法国的旧时宫阙,但无论是凡尔赛的镜厅还是枫丹白露的幽径,都在国王退位或被送上断头台后,经历了上百年的权力空窗与博物馆化改造,内里的物件早已散落,后人拼凑出的不过是一具具精致的木乃伊;甚至连庞大的卢浮宫,也早已被艺术品的锋芒盖过了曾经作为帝王寝宫的底色。

可马德里这座王宫,却处处流露出正在使用的线索。它被维护得极好,视线所及之处,绝无年久失修的霉斑或角落里张结的蜘蛛网。穹顶下那些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通透敞亮,墙上挂着波旁王朝徽记的地方依旧庄严,案几上的家具也笃定地留守在原位,仿佛主人只是清晨刚出了远门。

尤为荒诞而有趣的是,这里的每一处角落甚至都忠实地保留着历代君主的私人痕迹,哪怕是那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奇特嗜好。你甚至能窥见当年某位王室成员吞云吐雾的卧榻,亦或是上世纪初那位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国王阿方索十三世(Alfonso XIII)秘密资助、甚至亲自参与剧本海选以拍摄早期成人动作片的密室原貌。那些荒唐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在皇家大气的装潢里显得既突兀又坦荡,直教人越过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对当年那些关起门来的王室成员到底干过些什么,产生了一些不必要却又挥之不去的强烈兴趣。

从王宫的正宫出来,隔壁原本连着一处显赫的皇家厨房,可惜我去时不巧未对外开放。另外一侧敞开大门的是皇家兵器库(Real Armería)。其中像是一个由冷冽钢铁铸就的白银帝国,四周陈列着密密麻麻、流光溢彩的古老铠甲,不仅有成年骑士的重装,甚至还有按比例微缩、给王室孩童打造的精致甲胄,以及战马专用的面罩与护胸。在尚未被火药点燃的热兵器时代之前,这些由顶尖匠人手工锻造、严丝合缝的全身板甲,几乎等同于那个时代的最前沿兵器。在战场上,一个穿戴整齐刀枪不入的重装骑士,其杀伤力足以轻松摧毁一整个村落的武装。然而,力量的代价向来高昂。据说在当年,这样一套量身定制的盔甲,其造价丝毫不亚于现代战场上的一辆重型坦克。而眼前这间兵器库,不过是属于王室私人收藏的冰山一角,让人简直无法想象,全盛时期的西班牙王室究竟坐拥着怎样惊人的财富。
但转念一想,刚才在王宫内殿里,我才刚刚穿过好几间连穹顶都贴满了赤金流光溢彩的房间,这可是波旁与哈布斯堡的宫阙。在日不落帝国的名号尚未落到英伦三岛头上之前,西班牙才是这颗星球上绝无仅有、首屈一指的超级航海霸主。直到今天,大半个美洲大陆的辽阔土地,依然在用西班牙语呐喊和欢呼。而当年那个尚显稚嫩的邻居葡萄牙,甚至还不得不与这位老大哥并排坐在谈判桌前,签下那份著名的《托德西利亚斯条约》,用一根虚构的教皇子午线,狂妄地将整个地球一分为二,试图各自去征服与瓜分。当然,葡萄牙人最后在这场分赃中,也仅仅分到了巴西这一块新大陆的甜头。而当年的西班牙,曾用无敌舰队的铁锚,将大半个地球的黄金、白银与香料源源不断地拖拽回伊比利亚半岛。考虑到当年那场对全球财富的掠夺与吞噬,眼前这座经历了数百年金风银雨的王宫如今所呈现出的规模与繁华,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相当节制了。

顺着这座宏伟的兵器库走出来,马德里的日光依旧晃眼。王宫的正对面,便是那座巍峨的阿穆德纳圣母大教堂(Catedral de la Almudena)。来之前曾听闻它的穹顶用色彩斑斓的几何撞色绘就,如梦似幻,可或许是先在宫殿里看过了太多的泼天富贵,此刻我的眼睛竟有些钝了,没能好好欣赏。
另外让我觉得扼腕的,是附近那座德波神庙(Templo de Debod),一所真正从埃及远渡重洋、异地重建的古老神庙。做攻略时,我一时疏忽未能在地图上将其标注,竟糊里糊涂地将它划进了第二日的行程。待到隔天惊觉距离甚远、不得不抱憾放弃时,才猛然省悟它其实就在王宫的附近。早知如此第一天便该顺道去探一探那尼罗河照来的余晖了。
离开王宫一带后,我又一路晃悠到了西班牙广场(Plaza de España)。在那座高耸的塞万提斯纪念碑下,干瘪的瘦马、手持长矛的堂吉诃德,以及忠厚木讷的桑丘正跨着毛驴,以青铜时代的姿态倔强地望向远方。这位文学巨匠与他笔下的疯子骑士,就这么在现代车水马龙的喧嚣里,守着属于旧时代的英雄梦。当然我与他们的缘分还将在后续的旅程中重逢。作为曾经的中文系学生,我又突然想起了三毛,她也曾经在马德里读书并邂逅了她的一生挚爱荷西,她的整个文学生涯就是从马德里开始的,也许她也曾经像我这样走在马德里让人肌肤微醺的沁凉微风里,胸腔为初夏这撩人情思的植物芬芳而激动震荡。
接着我顺路来到太阳门广场(Puerta del Sol)。这里像是马德里跳动的心脏,马德里大区政府的大楼前人头攒动。我低头寻到了那个踩不烂、磨不灭的零公里地标(Kilómetro Cero),这里是全西班牙公路网的起点,仿佛全帝国的足迹都是从这里一寸寸丈量出去的。不远处,那座作为城市徽记的“熊与树莓”雕像(El Oso y el Madroño)正憨态可掬地攀着树干,倒为这座大气的首都添了几分俏皮的烟火气。穿街过巷,路过马约尔广场(Plaza Mayor)时,我停下脚眺望了一会儿四方回廊包裹下的方寸天空,以及广场中央那尊骑着骏马、神威凛凛的腓力三世铜像。黄昏时分,我来到了圣米格尔市场(Mercado de San Miguel)。这座由铸铁与玻璃构筑的百年美食殿堂,在晚霞里玲珑剔透得像个水晶盒子,然而里面却早已被来自世界各地的饕客塞得水泄不通,喧嚣热烈得让人有些无福消受。

其实在那些著名的广场之间,我曾无数次迷失在马德里那些宽阔的林荫大道上。那是初夏最慷慨的赠予,微风穿过浓密的绿荫,送来阵阵清凉,道路两侧兀自伫立着精美的古典雕塑,喷泉在日光下溅落满地碎银。更让我惊叹的是马德里的老建筑。它们像是被精心呵护的古玩,外墙被清洗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依旧呈现出一种矜持而高贵的白净。直到后来我踩在意大利那些发黄、积着厚厚历史尘埃的砖石上时,才恍然惊觉马德里这份对现代整洁与精致的执着,在南欧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那几天,肉身的疲惫大抵都被精神的丰沛所治愈,因为马德里将它最珍贵的灵魂,都藏进了那条著名的艺术三角区域。在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Museo Nacional Thyssen-Bornemisza)里,我度过了一个极为奇妙的下午。馆内藏着一幅伦勃朗的自画像,画中的光影依旧深邃,可关于它的真伪,在艺术界却成了一桩公案。许多权威机构至今不愿承认它的血统。好在这里并不缺少其他证据确凿的伟大艺术品,既有高更笔下塔希提岛那抹浓烈得近乎原始的色彩,梵高画布上带着神经质般颤动的线条,还有爱德华·霍普那幅《旅馆房间》,将现代人骨子里的孤寂与疏离描绘得淋漓尽致。除了这些,馆内还藏着扬·凡·艾克的神圣、卡拉瓦乔那摄人心魄的明暗对照,以及毕加索解构现实的立体主义。在这座由私人收藏汇聚成的殿堂里,几乎能一口气读完大半部西方美术史。

而步行可达的普拉多博物馆(Museo Nacional del Prado),则是一座更让人近乎缺氧的世界级艺术殿堂。在这里,无数传世精品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尼德兰大师博斯(Hieronymus Bosch)那幅巨大的三联折叠画《人间乐园》。当画作合拢时,是圣洁寂静的创世纪;而当它轰然展开,天堂的纯真、人间放纵的欢愉、乃至地狱里光怪陆离的残酷惩罚,以一种超越时代的超现实主义想象力铺天盖地而来,视觉震撼到令人驻足良久,无法移步。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么充满想象力的作品竟然是五六百年前创作的,放在今天仍然有很多超越时代的巧思。

另外有趣的是,普拉多里也藏着一幅《蒙娜丽莎》。与卢浮宫那幅被岁月氧化得昏暗深沉的本尊不同,这里的复制版颜色鲜艳得有些晃眼,背景的裙裾与山水甚至带着几分未沾风尘的鲜亮。据说,这是达·芬奇的工作室成员与本尊同时代、甚至同作坊临摹的孪生姊妹篇,也许当年刚刚完成创作的本尊也差不多是这个调性,就好像流传至今被捧上神坛的许多文学名著,当年恐怕也不过是那个时代的通俗小说。

遗憾的是,普拉多有着近乎严苛且不近人情的全馆禁止拍照的规定。这在如今连大英博物馆、大都会甚至卢浮宫都早已对快门解禁的年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巡视的工作人员如同鹰隼,随时准备对任何举起手机的游客厉声喝斥。那些无意间犯规的旅人常常被吼得手足无措,冰冷的训斥声在神圣的展厅里回荡,未免让人观感不佳。虽然走之前我问了工作人员,但他们也说不上这条制度的所以然来。我私心揣度,或许是因为这里大半的精品都承袭自王室私藏,带着旧帝国骨子里的傲慢与孤僻,才不愿将这份荣光轻易卸防给现代人的镜头吧。

当从博物馆的艺术风暴中逃离,黄昏与黑夜便温柔地接管了这座城市。我曾路过西贝莱斯广场(Plaza de Cibeles),清道夫女神驾着狮子战车的雕像在水雾中伫立。这里是皇家马德里队每一次斩获桂冠、全城陷入疯狂时,拥趸们朝圣与庆祝的标志性地标。直至深夜,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格兰大道(Gran Vía),那条街道夜景亮灯的那一刻,整条大街仿佛被通了电的霓虹点燃。那些宏伟的二十世纪初建筑在金黄色的灯光下如梦似幻,橱窗里流淌着时尚的物欲,空气中飘散着火腿与红酒的香气,这里是马德里永不熄灭的购物与美食主轴。走在路上,我发现马德里的街道竟然与上海南京路有几分相似,那种林荫树下精致与整洁的街景,谁曾想将在日后的旅程中与我渐行渐远。

旅途进行到一半,我搭乘高铁去往塞哥维亚,这个离马德里只有半个小时路程的城市,没想到西班牙坐火车需要安检,也没想到火车站的安检口竟排起了见不到底的长龙。我们在最后一刻近乎狼狈地踩着点冲进车厢,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塞哥维亚的日光,远比想象中要凌厉。那座据说是迪士尼白雪公主城堡原型的阿尔卡萨城堡(Alcázar de Segovia),如同一柄利刃般伫立在悬崖边缘。由于一路上紧赶慢赶,当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入口时,早已错过了固定的登塔时间。或许是看在我们长途跋涉的份上,守门的西班牙工作人员最终还是松了口,放我们踏上了旋转的石阶。当然代价是一通严厉的西语训斥。

相比之下,那座横跨老城、纯用花岗岩垒砌的古罗马水道桥(Acueducto de Segovia),则呈现出一种沉默而庞大的神迹感。两千年的风雨没有吹垮它的脊梁,反倒是在它巨大的阴影下,我们终于寻到了那顿传说中的塞哥维亚烤乳猪(Cochinillo)。

坦白说,这道名满天下的主菜并未带给我太多的惊艳,皮虽酥脆,内里却肉质偏咸,反倒是马德里那些不起眼的当地小食更深得我心。比如那盘将生火腿、碎土豆与煎蛋肆意搅拌在一起的混搭料理(Huevos Rotos),蛋黄的浓郁黏裹着火腿的咸鲜,粗粝中带着滚烫的安慰。我们还点了炸得酥脆的猪耳朵、焦香耐嚼的猪肠(Zarajos),以及其他几道叫不出名字的下酒菜 Tapas,甚至还点了一份在异国他乡的餐桌上、我们最习惯也最常点的标志性海鲜饭。在酒馆喧嚣的杯盏碰撞中,在酒馆喧嚣的杯盏碰撞中,肠胃才得到慰藉。

旅途中我吃过的食物视频可以在我的youtube/小红书账号howchou上看到。

接下来我们又搭乘高铁前往了托莱多,并试图从那里去孔苏埃格拉(Consuegra)风车村。托莱多这座古城,本身就是一尊盘踞在塔霍河环抱之中的花岗岩巨兽。我们拾级而上,只见那些层层叠叠的古老民居顺着陡峭的山脊一路向上攀削,直至将城顶的那座城堡送入云霄,整座城市透着一股冰冷、森严且易守难攻的兵家必争味道。当我们穿过那座由重石垒砌、高耸巍峨的比萨格拉新城门(Puerta de Nueva Bisagra)时,两侧城墙上双头鹰徽记的阴影沉沉地压下来,仿佛是在无声地警告着每一个擅闯历史深处的异乡人。

在托莱多,那座融合了哥特与穆德哈尔风格的宏伟双塔大教堂(Catedral de Toledo)固然让人肃然起敬,但真正的考验,是在我们准备从这里坐大巴前往风车村的时刻。按照此前在国内网络上奉为圭臬的旅行攻略,此去本该一路顺遂。可到了车站才冷冰冰地发现,当天去往风车村的班车仅此一趟,而若想返回,则必须在那个偏远的小镇守到第二天。那一刻我陡然省悟,网络上那些精心包装的攻略究竟夹杂了多少过期的信息与臆想。既然大巴无望,我们索性心一横,在打车软件 Bolt 上叫了一辆车。那位接单的司机在高速公路上疯狂飙车,却又一边开一边止不住地点头昏昏欲睡,吓得后排的我们全程屏住呼吸,生怕提前去见了塞万提斯。

好不容易惊魂未定地开到了风车村,看着那些在烈日下兀自转动的白色风车,心中刚泛起一丝堂吉诃德式的英雄豪情。我顺着陡峭的木梯爬进了其中一座风车的腹地,本以为这不过是历史留下的僵死空壳,却没料到内里精巧的齿轮与轴承至今仍在吱呀作响。听守门人介绍,这些庞然大物直到今天依然可以根据风向灵活地转动,甚至还有几座至今仍在履行着它们数百年前的古老使命。脚下这片荒凉干旱的拉曼查平原,正是当年塞万提斯笔下那个疯子骑士与风车怪兽搏斗的真正发生地。踩在文学原型的脊梁上,看着窗外风翼在碧空下拉出的巨大剪影,那一瞬间,历史与虚构的边界仿佛彻底模糊了。

就在我看着脚下无垠的大地,顶着猎猎长风,想象自己也是如堂吉诃德一般要来挑战风车的骑士时,我发现软件上能叫到的车辆彻底清零了,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高地上,我们竟彻底打不到车了。被困荒野的绝望瞬间占满了我的胸腔。惶恐之下四处打听,才知道唯一的办法是打电话给隔壁大城市的出租车公司跨区叫车。可那边的车子过来异常迟缓,每一分钟的等待,都意味着我们之后在马德里精心安排的行程,正在一步步走向作废的边缘。在那种近乎煎熬的等待中,我们百无聊赖地坐在路边酒馆门口,点了一杯当地人常喝的红酒加冰块(Tinto de Verano)。看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冰块间碰撞、溶解,我突然想起网络上那些欧洲其他地方正统红酒老饕们嘲笑这种喝法不合礼节的刻薄视频。然而在此时此刻,在西班牙这片炽热而真实的土地上,根本没有人会计较这些虚伪的繁文缛节。冰镇的果香与酒精妥帖地滑入喉咙,化解了正午的燥热,也稍微安抚了那颗因焦虑而悬在半空的心。

大约就是在这时候,那间街角酒馆的老板看出了我们的窘迫。在听完我们有些荒诞的遭遇后,他大喇喇地擦了擦手,极为爽朗地笑说:“别急,待会儿等我收拾完店面,我亲自开车送你们过去。”这句话对当时的我们而言,简直如获大赦。不久后,我们欣然钻进了他那辆并不宽敞的小车里。车厢后排还硬生生挤着一个硕大的婴儿安全座椅,几个人紧紧塞在一起,空间局促得连转个身都困难。但在接下来的闲聊中我们得知,老板一家并非西班牙本土人,而是从遥远的拉丁美洲飘洋过海、来到欧罗巴大陆打拼的移民。听到这里的瞬间,我心中所有残存的疑虑与防备都消散了。在这个日落西山的旧帝国腹地,也唯有这些同样在异乡流浪的外乡人,才愿意助人为乐又顺便挣了点小钱。

在马德里的最后,我们来到了丽池公园(Parque del Buen Retiro)。这里被誉为这座城市的绿肺,而我此行最向往的,本是在那片被百年古树温柔环抱、湖水在南欧烈日下泛着细碎波光的湖泊上划船泛舟。那片湖上的风景其实极佳,岸边矗立着极具皇家气派、巍峨宏大的阿尔方索十二世纪念碑,半弧形的回廊与精美的喷泉交相辉映,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漾成一幅流动的古典画卷。

我原本就耽溺于那份在水一方的画意,还一心想去探访传闻中那座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宛如童话的水晶宫(Palacio de Cristal)。可待我们兴冲冲赶到时,水晶宫正闭门大修。更令人扼腕的是,当我满心期待地来到湖边,准备在泛着金光的湖面上划船时,一群在湖畔喧嚣起舞的街头舞者生生吸引了同行旅伴的全部目光,他不仅驻足观看,还加入他们一起舞动肉体。本来我只想安静的在原地等他尽兴之余再一起去划船,没想到在时间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溜走,等我终于坐不住,去码头检查时间时,才发现自己竟已生生错过了租船的最后时限。

我只好独自一人来到阿尔方索十二世国王纪念碑那巨大的弧形回廊下,眼看着湖面对岸热闹的、却并不属于我的热辣舞曲的喧嚣与躁动。落日的余晖将整片湖面镀上一层近乎凄美的金红,劲爆舞曲与四周人群的欢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仿佛被拉得极远,远得像是不属于我这个世界。那一刻,一种终极的孤独感如潮水般将我溺毙。但那不仅仅是迁就同伴后的落寞,更像是对即将到来的接下来行程的预期调整,因为我知道,在马德里的夕阳落下后,接下来的所有行程我都将变成一个人了。

在这份静谧与孤独里,在这趟旅途错过的风景与侥幸得到的结果间,我突然对旅程中的某些执念有了一种释然的宽容。我想起在塞哥维亚山峦之上一片静谧的墓地旁,一块粗粝的石头上刻着的一句拉丁语:Adhuc tempus。尚有时间。
这一路走来,我曾为那些未能免俗的错过而懊恼,没能买到时间合适的王宫散客票,没能去成埃及神庙,没能在丽池公园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划一次船,连那座童话般的水晶宫也只留给我一身冰冷的脚手架。可命运却又总在那些不期而遇的拐角,大方地赐予我一些侥幸的馈赠,比如那张塞哥维亚临时通融的登塔许可,还有在风车村被困荒野、不知所措时,那杯不合礼节却无比受用的冰镇红酒,以及那辆塞进我们的归途小车。得失之间,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我这个旅人的命运。
尚有时间。在周遭冰冷的墓碑与无声的死亡之畔,这几个字显得如此惊心动魄,又如此意味深长。当时我站在山坡上的风里凝视着它,心中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恍惚。我不知道当年刻下这句话的人,究竟是在日复一日对死亡的恐惧与焦虑中,用这四个字来急切地宽慰自己尚有继续生活的时日,还是在某个陡然惊醒的瞬间,觉得在生命终结前的虚无里,什么都不去想、随性而活,直至哪天突然死亡才最是轻松?
夕阳沉沉地坠入湖心,消失在树梢的那头。尚有时间的谶语在耳畔与晚风一同作响。既然尚有时间,这即将展开的独行,或许也正是命运即将赐予我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