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三日

離開里斯本沒多久,就聽說那邊的纜車出了事故,傷亡慘重,全國為之哀悼。我在的時候也坐過幾次,所以多少有點後怕。但在里斯本,如果完全不坐纜車,幾乎就很難在城裡自由移動。

據說里斯本是建立在七座山丘上的城市。這一特點使得它和許多歐洲平原上的首都截然不同。道路在坡度之間起伏,房屋層層堆疊,遠看時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階梯。

如果登上一座山丘的頂端,整個城市會在腳下徐徐展開。紅色的屋頂一片接着一片,彷彿波浪般向遠處延伸;蜿蜒的街道從不同角度交錯穿插,連成一個立體的網格。陽光下的牆壁泛着白色與淺黃色的光,和大西洋吹來的微風一起,讓城市顯得既鮮活又輕盈。

而在黃昏時分,景象更為迷人。餘暉從大西洋一側投來,把房屋和街道拉出長長的影子,七座山丘彷彿被披上了金色的外衣。城市的層次在這一刻尤其清晰:低處是喧鬧的廣場與電車,半山腰有咖啡館和窄巷,而高處則靜靜佇立着修道院與古老的城牆。整個裡斯本此時像一個立體的迷宮,不同的層次里,有不同的節奏與風景。

相比之下,香港中環往半山方向有點類似:有中環的扶手電梯系統,也有山頂纜車。不過如果要找一個更接近的類比,也許更像重慶渝中。里斯本整體像是一座沒有清晰規劃的巨大城堡,狹窄街道與陡坡交織,行走其中既費力,也充滿探險的趣味。除了不喜歡爬坡之外,我倒挺享受這種隨意遊走的感覺。

雖然里斯本在大西洋邊上,但給人的印象卻常常像是沙漠的邊緣。陽光幾乎不受阻攔地從天空傾瀉而下,把城市照得明亮得有些刺眼。空氣乾燥,風吹過時帶着一股粗礪的質感,不像典型海濱城市那種潮濕與鹹味。棕櫚樹隨處可見,和仙人掌、耐旱的灌木一起點綴在街角與山坡上,讓人錯覺自己身處北非或加州的某個曠野邊城。

這種氣候和氛圍,也讓里斯本擁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聽說有些嫌加州太貴的人,會選擇到里斯本度假。的確,藍天白牆、橘紅色的屋頂,配合乾燥的空氣和悠閑的節奏,某些時刻會讓人覺得這裡就是「低配版的加州」,甚至更真實,更帶着一點舊時光的味道。

這次旅行里稍有遺憾:兩個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沒能好好看,一個是正在整修的貝倫塔,另一個是熱羅尼莫斯修道院,到的時候已經關門。不過也無所謂了,本來這次主要是探親訪友,不是為了觀光打卡,反正以後還有機會再來。

里斯本人給我最大的印象就是一種鬆弛的生活態度。即便是工作日,街上也到處都是人:有人在咖啡館的陽傘下悠閑聊天啜飲咖啡,有人在草坪上仰望天空,有人在小廣場里喝酒。好像大家對上班都不是特別積極。聽說這裡工資不高,稅卻很高,所以真正熱心工作的人,可能都是因為喜歡這份工作本身,而不是為了賺錢致富。

美食方面,里斯本的菜色雖然比不上法國的精緻,但卻是很多我們熟悉食物的源頭。最出名的當然是葡式蛋撻。肯德基里賣的蛋撻,源頭也許就是這裡,不過可能經過澳門改良,換成了酥皮;而里斯本的原版,底部是硬脆的派皮,口感完全不同。另外,日本料理里的天婦羅、炸肉餅,其實也許都是葡萄牙傳過去的。整體來說,當地菜肴不太講究華麗擺盤,但味道質樸,和他們鬆弛的生活狀態很契合。

城市本身保存着大量古迹,這和它幾乎沒怎麼捲入世界大戰有很大關係。里斯本保留了很多歲月沉澱下來的遺迹,從世界上最古老的書店貝特朗書店(1732 年開業至今仍在營業),到幾千年前摩爾人修建的古城遺址和阿爾法瑪區曲折蜿蜒的街道,都讓人隨處都能感受到歷史的疊影。

走在老城區,隨便拐進一條小巷,就能看到幾百年前的石牆,或是一座帶阿拉伯風格拱門的宅邸。高地上的聖喬治城堡曾是摩爾人的堡壘,如今是俯瞰全城的制高點。而在貝倫區,更能直觀感受到大航海時代 留下的輝煌印記:高聳的航海發現紀念碑,莊嚴的熱羅尼莫斯修道院,以及當年水手們遠航出發的貝倫塔。

小時候我曾經特別喜歡玩一款叫《大航海時代》的遊戲。那時只是在屏幕前操縱虛擬的帆船,沿着跨越大洋和風暴的航線來往遠方大陸的港口,想像着在未知的海洋上探險。而真正站在里斯本,站在面向大西洋的商業廣場,看着蔚藍的大海在眼前展開,看着那些石頭建成的塔樓、紀念碑和修道院,才會意識到這不是游戲裏的浪漫,而是葡萄牙曾經真實的輝煌。

十五世紀,葡萄牙人率先開啟大航海時代,他們的船隻抵達印度、非洲、巴西,繪製了新的世界版圖。對於當時的一個小國而言,這是不可思議的豐功偉績,也讓里斯本成為世界的海上樞紐。

但也許正是因為一種深植於民族性格的鬆弛,葡萄牙並沒有像大英帝國或法蘭西那樣建立起龐大的世界霸權。大航海帶來的財富和榮光終究在數百年中逐漸消散,葡萄牙回歸成了一個安靜的海邊國度,留給後人的是散落在城市裡的紀念碑、教堂和古老的港口。走在里斯本街頭,能感受到的不是帝國的張揚,而是一種歷經興衰後淡然的寧靜。或許正是這種氣質,讓這座城市看起來不像昔日霸主的遺迹,而更像一片屬於生活、屬於普通人的溫柔港灣。

正因為這些歷史遺存沒有被戰火摧毀,里斯本比許多歐洲大城市多了一份完整與真實。它沒有過度的修復或重建,而是把過去的痕迹原封不動地延續了下來。走在這樣的城市裡,彷彿能和不同時代的人們並肩而行:既有摩爾人的遺影,也有航海家的身影。

三天時間畢竟太短,很多地方還沒來得及看完。但正因為如此,反而給了我下次再來的理由。里斯本,確實比我預想的更特別,也更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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