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重訪紐約有感
那天早上,從逼仄的酒店房間起身,拉開窗帘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很久都沒有睡的這麼好了。

窗外,紐約的芸芸眾生正在忙碌的奔波,去上班或者上學,或者進行自己既定的活動,領帶拉鬆了胖乎乎的辦公室白領正從西往東走向曼哈頓中城,拉開了一半穹頂的樓頂游泳池裡有人在游泳,塞滿嬉鬧孩童的黃色校車駛過腳下的42街。我大腿肌肉一緊,好像身體詢問自己是否也要趕去哪裡,但大腦又很快指示肌肉放鬆,因為我在這座城裡已經純屬過客,跟這個城市沒有什麼關係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睡的這麼好,窗外明明非常的吵。川流不息的汽車轟鳴,半夜也有標誌性的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嘶叫着從樓下駛過,偶爾還會有不知是槍聲還是輪胎爆胎的巨響,即便是二十多層樓我也能聽見。相較而言,我在溫哥華的窗外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樓下偶爾有車駛過,只能看到車燈透過百葉窗在天花板上留下游移的光斑光影。除了雨點打在窗玻璃的聲音以外,就只有風刮過松林時針葉隨風舞動的沙沙聲。

但是我還是睡的不好,直到我來到紐約。
我懷疑並不是聲音,而是光線。溫哥華夏天的時候天亮的很早,而我住的地方遮光效果很差;戴眼罩睡覺也不太可行,睡覺時的蠕動會讓眼罩脫落,最後還是被天光吵醒。
另外還有可能是罪魁禍首的——這讓我羞於啟齒——可能因為我這溫哥華住的地方房間太大了。在香港待了很多年,住的都是被牆包圍只能放下一張床的房間。現在回到紐約住進這個巨小但是位置很好的酒店(設計風格稱得上賽博朋克,甚至這個自動販售機讓我以為是2077游戲裏有的),讓我得以重拾一些因誤解而產生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但是回到紐約確實是有一點熟悉的,畢竟曾經在這待了三年,後來也因為各種原因經常回來。雖然恐怕是地球上離香港最遠的地方之一,紐約可能是國外這幾年我去的最多的地方。比較慶幸的是,從加拿大過來可以走預通關,不用像從香港過來那樣還要在機場海關排兩三個小時的隊。
不過這樣一來,我剛一落地就進到了JFK肯尼迪機場異常繁忙擁擠的Jetblue那個航站樓,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喘口氣都找不到座位,進個男廁所還要排隊,真是大開眼界。溫哥華機場人也不少,但跟JFK比還確實沒那麼熱鬧。

我想起來去年來的時候住在隔壁新開的酒店,也是極為逼仄的房間,但是酒店大堂是直接翻新了原來經典的TWA航站樓。從今天的眼光看,那航站樓實在太小了,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坐飛機仍舊是少數人的特權,那種規模已經足夠讓人震撼。外形像一隻展翅待飛的白色巨鳥,內部則是流暢的弧線、明艷的紅色地毯和大面積的落地窗,走進去就像踏進一部充滿樂觀精神的老電影,那是一個相信未來、相信科技、相信世界會越來越好的年代。因為建築如今已改成酒店,二層原本的候機區變成了咖啡館與餐廳,我穿過那條標誌性的長長紅色通道,與即將飛往別處的老同學見面,在昔日的未來主義機場里吃了一頓味道不錯的意大利菜。那一刻,時代與電影、舊世界與新航班彷彿在同一個空間里交疊,讓人恍惚又懷念。
同學雖然走了,但想起來上次來紐約,想去學校看下,結果二樓平台沒開門,於是決定這次再試一次。這次開了,只是主教學樓正在翻修牆面,安裝了很多礙眼的腳手架。
走在這裡就想起那許多個夜晚,剛在圖書館看了很久的書,看到大腦已經停止運轉,我就沿着長長的一排都是儲物櫃的陰暗走廊走回宿舍,在轉角的地方有一台正好被一盞白織燈照耀着的自動販售機,好像天使一樣站在走廊的盡頭,提供些許的慰藉。我會在那裡買一瓶無糖可樂,坐在嗡嗡低吟的機器旁慢慢喝完。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這個二樓平台就連接着當年的宿舍、教學樓、學院圖書館。如果不想被風吹雨淋,或者踩到已經化開的黑雪,或者不想看到綠油油的草坪,可以從一樓的過道步行來往。


其實我很少來這個平台,這裡總是擠着很多喧鬧的本科生,他們雖然大部分沒到21歲不能喝酒,但是滿了18歲可以在教學樓門口抽煙,混合著煙氣的還有他們誇張的音量。如果想看綠植,往東一個街區就是哥倫布圓環,這裡有好幾家米其林三星的餐廳,還可以從這裡進入中央公園。
中央公園真的是一種「城市奇蹟」級別的存在。它不僅大,而且大得極有內容。綠樹如海、草地如毯,從任何方向走幾步就能進來;內部不是單純的植物園,而是一個由無數元素拼成的立體世界:蜿蜒的小徑、湖泊與小溪、假山與岩壁、藏在樹影后的動物園、旋轉木馬、貝塞斯達噴泉、露台,甚至還安安靜靜地立着一座小城堡 Belvedere Castle。這裡不只是公園,更像一座鑲在曼哈頓心臟里的國家森林。
它也大到可以隨心所欲地耗費時間:想停就停,想走多久就走多久。我曾從最南端一路往北,毫不停歇地走了三個小時。像在一部不斷切換場景的電影里穿梭,從繁華鬧市的邊緣走進一座越來越遼闊的綠洲。
也許是因為我成長在那種街上永遠有人、店鋪密密麻麻、轉角都有煙火氣的城市裡,所以這種在人群間、沿街景里散步的體驗,對我來說既熟悉又親切,是一種深深的安全感。你在中央公園走着,能聽到人說話、狗吠聲、嬰兒車的輪子碾過路面的聲音、街角藝人的吉他聲。這些聲音讓城市顯得活着、呼吸着。
反觀溫哥華,景色雖美,但城市的脈搏常常偏低。街道冷清,天黑之後更是空曠得讓人懷疑是不是大家都集體傳送去別的平行宇宙了。想去的店鋪往往藏在某個巨大的「商務中心」里。四周是鋪滿裂紋、夾着枯草的水泥停車場,你得從一大片空無一人的瀝青荒漠里穿過去,推門進去才能看到燈光與人聲。那種體驗多少有點在末世廢墟里徘徊彷徨的既視感。
所以每次回到紐約、走進中央公園,我都會有一種久違的歸屬感。那是一種城市特有的溫度:人、聲音、節奏、密度、混亂、生命力。這些東西,是溫哥華那種空曠荒涼永遠給不了的。

現在喜歡 city walk 的人,在紐約還有一個必去的寶地,High Line 高線公園。它原本是一條廢棄的高架貨運鐵路,後來被改造成懸在城市半空的線性公園。我剛好在它開幕的那幾年常駐紐約,於是和不同的朋友一共來走過好幾次。白天、晚上、初春、深秋,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味道。
後來我在巴黎、首爾、舊金山也走過這種高架公園,但說實話,還是紐約的那條最好玩、最有靈魂。它不僅僅是一條散步路徑,更像是一部把城市切開後露出的剖面圖。在這裡,你會走過各種巧妙的景觀布置,有的像在荒蕪鐵軌上長出的野林,有的像被現代建築切割出的奇異峽谷;樹叢之間藏着銹跡斑斑的舊鐵軌,是過去留下的痕迹;路旁突然出現的觀景平台,可以讓你坐下來面對着街道發獃,把紐約當成大熒幕一樣觀看;還有那些橫跨在高線上的奇怪建築,外立面傾斜的、鋸齒狀的、像星際飛船一樣的,每一棟都讓人感嘆設計師的紐約式任性。
可能是為了延續高線公園這種在城市中製造奇蹟的精神,它的南端後來又擴展出一座漂浮在人造島上的奇景,The Little Island(小島公園)。那是一個由幾十根巨大混凝土「花朵柱」托起的懸浮花園,看起來像一艘停靠在哈德遜河上的飛船。我前幾次來紐約的時候就已經去過,裏面有彎折的步道、層疊的花圃、被河風吹得搖晃的草叢,還有面向曼哈頓天際線的小劇場,一切都帶着紐約特有的創意與張揚。

這次來終於看到了那座上次來時沒開門、外形像一顆巨大的松果的建築,The Vessel。嚴格說來,它其實就只是一個可以登高眺望的雕塑式塔樓,位於高線公園的北端,沒有什麼實質功能,就是讓人沿着層層迴廊往上爬、往下看。可它的設計恰恰太適合往下跳,於是這幾年有多位被城市的不幸壓垮的人選擇在這裡輕生,結果 The Vessel 被迫長期關閉。我前幾次來紐約時,它都孤零零地封着,像一件沒能完成使命的空殼。
這次再來,它重新開放了,但已經不是當年的模樣。外層套上了密密的保護網,內部有些原本可以自由行走的區域也被封鎖,只留下固定的觀景段落。雖然有點遺憾,但站在那麼高、完全無遮攔的地方,不需要透過玻璃、沒有反光,也沒有圍欄破壞畫面,直接面對周圍的摩天大樓,遠眺賓州車站的整片車場,再往更遠處跨過哈德遜河,看到新澤西的天際線,被夏末初秋開始變涼的風吹在臉上,那一刻對我來說仍然是第一次來紐約時才會有的那種新鮮感。
沿着那條高線公園緩緩前行,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和不同的人在這裡走過好幾次了。每一次的風景都不太一樣,但路徑卻始終相同。鐵軌早已被花草取代,城市的轟鳴被風聲稀釋,我放空大腦,不讓記憶在心裏翻湧,可那些往事還是不請自來:有甜蜜的笑聲,也有心悸的沉默,像高線兩旁錯落的建築,在陽光與陰影之間閃爍不定。

這一次,我的目的地是高線公園盡頭的惠特尼美術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聽說那裡收藏着全美國數量最多的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作品,我早就期待能親眼看看那些我在畫冊里無數次重溫的畫。霍普的畫一眼就能認出,充滿寂靜、剋制、帶着令人無法逃開的孤獨感。他的主角幾乎永遠是一個人:一個坐在明亮卻空蕩的餐廳里的女人,一個站在窗邊望向城市的男人,一個靠在電影院牆邊、被光線切割出輪廓的身影。那些畫面並沒有任何激烈的情感,卻讓人不由得陷入一種大城市裡特有的孤獨共鳴。那種孤獨不是寂寞,而是一種與世界並肩而行、卻不被打擾的疏離與清醒。
然而命運似乎有點愛開玩笑。當我抵達惠特尼、排隊入場,興沖沖地走上樓梯時,才發現展出霍普作品的那一整層居然暫時關閉維修。我在門口愣了幾秒,只能苦笑,隨意在其他展廳里轉了一圈:一些抽象主義的裝置、一些新媒體的影像藝術,光線柔和,空間開闊,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麼。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如果早點查一下官網,或許該改去古根漢姆美術館(Guggenheim)看旋轉的螺旋大廳,或者去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分館修道院博物館(The Met Cloisters),在那裡看北方哥特的彩窗與中世紀花園。
另外一個讓我有點摸不着頭緒、甚至覺得有些無聊的博物館,就是 百老匯博物館(Museum of Broadway)。大概是因為我不是那種對音樂劇如數家珍的死忠,平常也不是每一部都能看得進去。有些音樂劇我確實很喜歡,但也有不少讓我只看到華麗舞美、聲光效果、巨型布景在狂轟濫炸,劇情卻薄得像紙,看完反而有種被掏空的疲憊;還有幾次是真的無聊到在現場不小心睡着。

所以逛這個博物館純粹是因為我剛在隔壁看完一場午場的 《也許美好結局》(Maybe Happy Ending),手頭突然多了一小時,不知道去哪兒消磨時間,就順便走了進去。
《Maybe Happy Ending》本來是韓國的原創音樂劇,後來改編成英文版,成功登上百老匯舞台。我看那場的時候,還完全不知道這部劇會在之後拿下 今年 Tony Awards 的「最佳音樂劇」大獎。說實話,它的主題、旋律和情感表達方式都非常亞洲,帶着那種淡淡的憂傷與浪漫,反而比傳統的美式音樂劇更能打動我,一種溫柔、細節取勝、慢慢滲進心裏的感覺。
【以下涉及劇透】

看簡介的時候,我原以為《Maybe Happy Ending》只是部中規中矩的音樂劇:設定並不突破,無非是「人與機械人之間的情感糾葛」,兩個機械人怎麼從陌生到相愛,愛意如何生成似乎也沒鋪陳得特別細緻。聲光效果和配音可能有些創新,但整體看上去並不抓人。
但真正走進劇場,它確實打動了我。劇情多少有點《La La Land》的影子,尤其是女主的聲線與性格,那種鄰家女孩式的親切感,會讓人瞬間代入。結尾那段「互刪記憶但又好像沒刪」的轉折,看似有點像中途修改劇情的變化球,卻意外地並不突兀,反而帶着一種科幻特有的憂傷。
也許很多人不看好這部劇的地方就是設定和劇情上沒有出挑的地方,但如今的音樂劇常常像是背負着某種政治正確的 KPI。真的需要每部劇都有二十種不同性別的人哀嚎自己的人生有多麼不幸嗎,一定要挑動各種族群性別人種宗教國別的鬥爭然後最後又大團結才算是符合預期的音樂劇嗎。偶爾有這麼一部相對傳統的男歡女愛的戀愛劇情音樂劇(而且還是我喜歡的科幻)還挺好的,畢竟每一段戀情都不可能跟其他的一樣。
我想像每個演員每天都要上台親自演出演唱同樣的劇目會是怎樣的折磨,畢竟不是電影拍完就可以丟一邊了。到最後說不定劇情和對白都成了他們人生難以消除的一部分了。但即便如此,紐約畢竟是百老匯音樂劇的中心,這裡同一時期有太多可以看的選擇,對於觀眾來說除非某個劇目來到您所在的二三線城市巡迴演出,否則你就不得不一直反覆的看悲慘世界之類的勞什子,看到最後自己反而成了專家,被迫困在固定的文化食譜里。以前住在紐約的時候不覺得,等到離開就會發現其他地方在文化領域上有多麼貧瘠,以至於很多人的精神娛樂就只剩下短視頻、籃球足球冰球、以及吃吃喝喝、卡拉ok等等。想要經常的看演出看畫展逛書店,能比紐約更好的地方恐怕也只有巴黎東京倫敦之類的地方。也無怪乎我第一次來紐約時,拿到的地圖上寫着「我們就是文化」。

這一點後來我和那位一直留在紐約、喜歡畫畫的老友坐在紐約公共圖書館後面的 Bryant Park 時又提起過。他也同意這種說法。那是個溫柔的夜晚,晚風剛好,草坪在探照燈的映照下泛出近乎夢幻的翠綠,幾台自動割草機在上面靜靜地穿梭,彷彿一群無聲的夜行者。人群稀疏,咖啡的香氣混着樹葉的味道,我們靠在長椅上聊起各自的生活。
其實,他的故事多少帶着一點遺憾。沒來紐約之前,他本來已經有機會進入一個電影劇組,擔任副導演,去拍自己真正想拍的電影。可後來陰差陽錯,他來了紐約,留了下來,如今在一家律所工作,每天對着堆積如山的文件,過着標準的都市社畜生活。只有周末有空,他才背着畫具,在城市的角落裡畫建築寫生。有時是布魯克林的老倉庫,有時是哈林區的紅磚立面。我們都明白,他並沒有把興趣變成職業,但那份熱愛依舊在,像地鐵深處的一盞燈。也許他偶爾也會想,「如果當時那樣選,會不會不同?」可在紐約這樣一座城市裡,似乎人人都有遺憾,也人人都有自己繼續過下去的方式。儘管生活艱辛、節奏逼人,但它的豐富、多樣、開放,又讓人很難徹底絕望。
離開紐約的那天,我從酒店出來找吃的,正巧遇到樓下 第九大道封路。整條街搖身一變成了節日的海洋。那是著名的 9th Avenue International Food Festival。兩側攤位燈火通明,香氣四溢,從地中海的烤肉、泰國的椰汁甜品,到意大利的披薩、墨西哥的玉米餅,應有盡有。讓我意外的是,居然還有攤位賣着熟悉的國內味道:烤魷魚、烤串、還有煎餅果子。人群里混雜着各國語言,音樂此起彼伏,空氣里滿是笑聲與啤酒的氣泡。結果最後我買了德國香腸和啤酒,一邊吃一邊聽着爵士樂隊演唱艾拉·費茲傑拉德的老歌:


日出之東、月落之西,
我們要築一座愛的夢屋,親愛的——
白晝里,靠近太陽;
夜色中,貼近明月。
我們將以最溫柔的方式生活,
在淡淡的月光下,
把愛一點一滴,活成永恆。
啤酒的泡沫在陽光下泛着金光。我一邊聽,一邊在人群中慢慢走着,心裏忽然覺得,也許這座城市並不會使人幸福,但她能讓人繼續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