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旅行

長久以來，我覺得腳下站立之所並非土地，而是大海。我站在一葉漂在海上的小木筏上，一如瓦格納的《漂泊的荷蘭人》一樣。居無定所，沒有方向。這是我一直抱持的感覺。

我知道這種感覺不是虛構出來的，而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因了我所站立的地球，本來就不是固定不變的。它在宇宙的星海里航行，宛若一艘巨大的飛船。我們只是這艘沒有方向、沒有目標的巨大飛船上的渺小乘客。或許只是從一個白洞航向另一個黑洞。

我在進入睡眠所形成的黑色障壁之前，總可以感覺到大地在向某一個方向的無謂的轉動。不管我在地上還是在行駛的車上。

在行駛的車上醒來，並不是一件十分賞心悅目的事情。窗外移動的風景與自家窗外一成不變的樓宇之間似乎並不存在特別的區別。什麼東西都是可以生膩的。不管是牛，樹，草，水，以及彷彿會無限衍生的鐵軌。如果不懷抱過剩的情感來賦予它們，會對這些東西產生感情，是奇怪的事情。

我不是經常地在地面上作長距離移動的人，其實相對車，汽車，火車，我更喜歡飛機。覺得能縮短在交通工具里受困的時間，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事情。飛翔的感覺也遠勝於在地面以任何速度爬行的感覺。我就經常納悶，為什麼只有地面上進行的速度比賽，而沒有空中的。

但是比起移動，我更喜歡在一地的逗留。逗留可以是長時間的，長於一日，一月，一年，十年。但我們都知道我們總有離開的那一天，不管去哪裡。不是說留戀是錯誤的，卻是多餘的。

在一地的逗留，或許不是我們自願的選擇。一如出生並非我們自願的選擇。我們不能選擇，但是我們可以選擇的東西，還有很多——我們並不是被困在牢獄裏——我們可以步行，去那些我們沒有去過、或者去過千百萬次的地方。我們可以在一天之內回來，或者永遠不回來。

然而千百萬次固然是過於誇張的說法了，因為人的一生充其量也只有兩三萬天。

最近聽起了原先不聽的trip-hop。以為跟hip-hop有什麼關係。然而沒有。聽起來彷彿一個人在深夜的地面上勻速而安靜地滑行。滑行得沒有速度。這就跟睡眠的感覺一樣。我們在夢鄉里安靜地移動着，跟地球一起以每秒三百六十米的速度，然而沒有感覺的速度。

我們從母體里出發，來到這個沒有出口的、彷彿無盡的人生迷宮裡，開始屬於我們每個人的慢性旅行。不管我們睡眠與否。我們可能與他人偶遇，甚或合作，但沒有出口的迷宮，合不合作都一樣。而慢性旅行是屬於每個人自己的事情。

可能有人會問，我們終歸是要死的啊。是啊，但是我們死後，我們的軀體仍然要長眠於地下、隨着火化場巨大的煙囪，飄散在空中，繼續我們未盡的旅行。或許，重新回到某人的母體，成為另一個人的一部分，開始一段新的，沒有目的沒有方向沒有意義的慢性旅行。

這就是旅行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