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一样,只要风还在吹奏长街的道旁树,使他们

我和她走上了楼顶。楼顶预备修一个天文台,但现在那里只留下了巨大的蛋壳。我先踩着唧唧作响的木版楼梯走进黑洞洞、凉丝丝的“壳”中,她后面跟着我进来。黑极了,房间上仅有的一个狭长的窗户——预备装一台天文望远镜——向地板上投射着蒙蒙的月光。房间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结上了厚厚的蜘蛛网。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苍白细腻,看起来让人心情愉快。我和她穿好衣服,沿着蛋壳外侧的扶梯爬上壳顶。夜风轻轻地摩擦着衣服和皮肤,抚乱我们的头发。她对我笑了,月亮和天上的云夜对我笑了。

昨天下午的太阳- –

昨天下午的太阳
梦记
我走进了房间,这里的光线非常明亮,跟刚才我走过的昏暗的走廊截然不同。我被搞得头晕目眩,正在这时,房间里有个人发出了一串声音,我听见后过了几秒才发现他说的是:
"把门带上。"
于是我后退一步,把门关上。咔嗒。我回过头来,这才看清房间里的东西:正中有一张淡蓝色的塑料桌,用旧了,边边角角都掉了色。桌的两边放了两把靠背椅,一把椅子上坐了个人,穿着灰色的风衣,另一把空着,他说:
"请坐。"
于是我坐了,正对着灰风衣。我们头顶上方的那个灯泡怕是有三百瓦吧,实在是太亮了,连灰风衣的面颊也开始模糊了起来。虽说我其实已经见过他两次了。
"又见面了,王医生。"我说。
"嗯,白同学。"他往后靠了靠,稍显放松,"上回我们说好了这次你要谈谈你的梦,准备好了吗?就是你说的,在案发前那几个晚上的梦……"
"我准备好了。可是不能取回我的梦记本,可能会遗漏某些要点……"
"不要紧的,告诉我概要就可以了。"
"好吧……"
梦1
黑暗里,一个人朝我睡的床走过来,按下了什么东西,一个昏黄的光就让我看清了这一切,那个人是个女的,突然她变成了我妈。
她忽地走了出去,我从床上起来,跟着她进了厨房。她却不见了。厨房里有一张矮桌子,三把椅子,都放在大窗子正下方,窗子左边有一台白色的大冰箱,右边是一排狭长的案台,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厨具,案台尽头亦是一扇窗子。
窗户外面有个什么东西,我打开窗子一看,是个放干了的骷髅头,我却不觉得自己害怕了或者有什么感觉,仅仅觉得我"知道",那是个骷髅头。这东西很不好办,又大,丢进垃圾桶也会惹来麻烦。所以我把它往楼下一扔了事。
楼下的阳光十分夺目,沙粒都被照得闪闪发亮。楼下的沙漠仿佛离楼上这里很远很远,骷髅头在空中飞了很长的时间。沙漠上干燥的仙人掌之间,有个人撑着帆船穿行,而我扔的骷髅头险些将他砸中。头一落地,就被沙吸进去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头了,我赶快蹲下来,以免被他发现……
我又出现在厨房的门口,就像刚才的事完全没有发生一样。我仔细检查了窗外的台子,只是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我从地上拿起一瓶可乐模样的东西,发现瓶中的液体都悬在瓶子正中,而不是落在瓶底,但当我拧开瓶盖的时候液体又回到了瓶底。我倒了一杯,喝下,觉得味道不对,发现瓶上的标签居然是复印的,而且内容是来自于一个恐怖漫画的……我转身问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怎么回事,那个人仿佛是我妈……
我回到床上,昏黄的灯光结束了我的梦,我长期的被那般真实的梦境感萦绕不止,过了很久才发现我妈就站在我身边。
梦2
我来到了一条乡间小路上,天空以一种无以复加的方式晴朗,仿佛黯淡灯光下的蓝宝石那样的蓝,或者说大气层稀薄了很多似的。太阳在空中某个位置疯狂的照着,而且在整个梦境中都有这样过于强烈的阳光存在。
我刚才说我站在一条乡间小路上,现在我发现我面前长出了没膝深的草,草是枯黄色的,然后我就走进了草里。我这么走着,突然发现面前出现了一个农舍。草变绿了。农舍里有猪圈,或者牛圈,反正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是用来养动物的就是了。屋顶像刚流出来的血那样鲜亮。房子只有三面墙,没墙的那面正对着我,装了一排栅栏。里面有辆血红色的敞蓬跑车……
我开车经过一座巨大的斜拉桥时发现后面有车在追我。我没往后看所以也不知道有几辆都是些什么样的车,但是可以听见子弹从机枪里射过来。我可能被射中了但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最后我把车开到了类似我家附近街道样子的地方……醒来。
梦3
我正在教室里上课,晚自习,突然其他人唰的都不见了,灯光突然变得很亮,窗外长江水利委员会的霓虹灯亮得吓人……像恶魔的眼睛。学校里的人都不见了,安静的像月球表面一样。只是灯还亮着。
我来到街上。也是一个人也没有。我进到超市拿了一瓶百威拿了一包红金龙,沿着惨白的水银灯走到江边。先还有点怕,但静谧很快就让我冷静了下来。风并没有停。
我踩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江上来的风有生命一样在我耳边唱着恬静的歌。我回头看,所有的城市的灯都亮着。先是让我感觉有点温馨,不久我就觉得它们像是千百万双眼睛,像是一个匍匐不动的巨怪,有一整个城市那么巨硕,它张着千百万双眼睛,盯着我。我就过了江,江突然窄了许多,我上了岸,衣服都没湿,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醒来。
梦之解
我关上录音机,对面前的犯人说了句就到这里吧今天麻烦你了,就走出这个房间,警察等下会来把他接走。
这回采访的这个家伙是个十足的危险家伙,连圆珠笔都不能让他碰,他们说,他会把它捅进你的眼窝。
我看倒还没有那么严重,他还是个正常人的,他还是会撒谎的。他那第三个梦水分很大说不定整个都是假的……
低头走着想着,我已经进了局长办公室。照例的寒暄过后,局长问起了刚才的采访:
"喂老王,这次的这个少年犯可是个焦点人物。干掉了一个重伤了两个,嚯!共和国历史上罕见的少年犯罪哪!虽说他已满了十八周岁,但还是个高中生……这事你又有什么眉目吗?"
我扫了一眼办公室,看见了局长身后的监听器。
"刚才的三个梦吗?正式的报告会在三天后送来,不过大致的判断……"
"跟你说,"局长突然打断我,"这个家伙的家长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刚才接上面通知,希望你能给他开一个精神病的鉴定,这样他就可以免于死刑了。"
原来这样。
第一个梦中的关键是那个骷髅头,它象征白某对死亡的渴望。他对他的丢弃有两个意义,一是日常性的恐惧,而是他对死的态度:满不在乎。及至之后出现的那瓶可乐,里面应该装的是血,也表现了他嗜血的本质。某种意义上,这表现了他长久以来潜伏于体内的追求死亡的本质。
第二个梦是他对于死亡的代价的清醒认识,他虽则向往众死,但却很清楚这样的代价,于是他开始逃避。但要注意一点:交通工具。车是血红色的――这就是说――他是踩着死亡来逃避的,子弹打中了也无所谓,这反映了他那种不惜任何代价的疯狂。可能有遗传性的因素在里面。
第三个梦则代表着他的圆满。这个梦中充满了奇丽而诡异的气氛,也就是说,当众人之死真的到来之后,他感到了自我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圆满,于是达成了。
值得注意的是,按照弗洛伊德的《释梦》里的解释,人的梦都是用来填补白天未达成的欲望的,也就是说,他想杀人的动机是一直就有的,并且带有病态。
我这么说罢,局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那么我就企盼你的正式报告了,老王,你不会辜负我的吧?""当然。"走了出去。
第三个梦只是为了在递进关系上给人们一个丰满的精神病人的印象而已,这个家伙,装疯吗……不过这种事我也干的多了,怎么样也轻车熟路了,回去把文笔润色一下,把某些部分适当夸张一下好了,结论也好如此这般的鼓捣出来了。
现实之再生
凉风被我感觉到了,我身体中升起了几丝温情。
炎热的白天即将结束,天空中巨大的火球正在地平线附近徘徊。云彩被烤成金色,空气中的能量正被风带走,水可以在任何地方被感到,因为身体在一刻不停的流汗。这个地球的这个角落的人在无休止的制造雾气,光会让它们现形。如果你见过穿透清晨森林叶缝的阳光映射出的颗粒状尘土,你就可以想象我在车站等车时看见夕阳照过我的眼睛时我看见了什么。
车站建在一个高地上,于是我可以站在那里俯视公共汽车,但我是学过物理的人,知道惯性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往车要开过去的方向多走了几步,这样我在向车来的那边观望时我就看见了一条地平线,我看见一些房子的顶,树顶那几丛稀稀拉拉的树叶,还有一轮夕阳,像是被撕破了的一样,被灰色的天空逼迫到角落里。
车来了,我上了车。
阳光继续透过固定在两节薄铁皮车厢上的玻璃窗,射进来,在车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了几滩金色的汤。我向湖那边的天空看去,天已经暗下来了,太阳好像一个战败了的角斗士,拖着自己的肉体踱回自己的老巢。
我也回到了我的老巢,我可没有战败,我只是在完成这个程序。我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当太阳升起时;它落下时,我回到那个地方。这就是这个程序的全部内容。十年来我一直执行着这么一个程序。十年是很长的,长的可以让你忘了它有多长,所以我忘了程序本身也会变动。当然,变动不会没有,只是尚未达到会被我注意的那个程度。
明亮过度的许多盏水银灯把这个拥挤的房间变成了天堂一样亮的地方。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盏,因为我从来没有数过,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敢。每当我抬起头是我都感觉光剑要击穿我的头颅,我连长期以来发呆――看天花板的条件反射都丢了。不过我想那儿肯定有十个,后羿射太阳的时候也是要射十个的。
有段时间我在学鲁迅,那时间里我去找来了他的全集看,大多是佶屈聱牙的杂文,但也有几篇挺有意思的故事新编,我在那里第二次读到了后羿的故事,伴随着作者鲁迅的恶搞,甚至出现了什么乌鸦炸酱面――我对此记忆犹新,因为我相信后羿还活着的时代是没有乌鸦炸酱面这回事的,有没有面都是一个问题。
但在我活着的时代是有面的。我走出校门,混在人群中,人很多,因为我听见许多声音从许多不同的方向传过来,但当我扭过头去寻找一些熟悉声音的音源时人们却都好像若无其事的埋头走路。白色的雾气从人群中升腾起来,好像为没有星星的夜晚提供了一个月亮,尽管它有些黯淡浑浊,很有些黯淡浑浊。可见今天是多么的冷。风像一支无声的劲旅,沿着马路从那边向这边,杀得我所在的人群分成两拨,只有树叶�O�O�@�@的提醒我:你已经很饿了。所以我在完成程序的这个部分之间走向了一个太阳――纵然它只是人造的。它像太阳一样引导我,因为它发出光和热。可是太阳实在是太多了,弄得我又像前些日子那些眼花缭乱,黑压压的树干间悬挂着一些锋利的线,我看见的太阳们就沿着这些线排成整齐的队列。在阳光下聚集着很多沉默的人群,他们在埋头吃着面。我也要了一碗。我把它放在很脏的地上。开始吃面,一吸又一吸,面像滚烫的长条虫滑进我的喉咙,我的胃接着一热。面条没有什么味,或者我没有吃出什么味来,付账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吃的是炸酱面。
雾气弥漫。
我穿过雾气弥漫的马路,到达路的对岸,那里有一大丛黑色的树,在绿灯的照耀下像假山一样,我沿着那丛树向前走。我好像迷了路,没有阳光的引导。
我并没有呼唤阳光的引导,可是他自己就那么来了。我在暖黄色的光线上行走,走到了光源正下方。那里,一个戴袖章的老人向着我挥舞着手臂,快点快点他说,快上课了。快上课了,快上课了吗,晚上还要上课吗,哦对了晚自习。如果没有晚自习,现在可能正好我在热气腾腾的白饭后面,看着死的米死的肉死的菜,还有洒在它们之上的剖开尸体流出的油,当然不恶心完全不恶心,恶心的话人们就不会吃的。但是吃东西本来就很恶心。所以我讨厌吃东西。我吃得很多,可能我还是喜欢恶心吧。
我走向我的教室,那边的壁灯坏了,我有一种走向无尽黑暗的感觉,但我并不惧怕,有个人在我前面走着,可他走到炽热的教室门口那里却停下来等我进去,真是个胆小鬼!我进了去回到了我日常的位置上。
原来刚才那个先我进来的家伙是老师,教英语的。他发了卷子让我们做他懒得上课。我拿出了圆珠笔准备做,但我前面的人把它截取了我还要用呢!但我没有说。
我把我在红环买的很贵的日本产的自动铅笔拿了出来。每次我看它时都心存激动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还没开始用就被同桌截取了我要用这个填涂答题卡但我还没开始同意就被他拿去了。于是我只好拿出木头铅笔我实在不想用钢笔我原来两支好用的钢笔一支从地缝掉进了地板永远都。另一支笔头触在了地上,写起来比L号的钢笔还宽上1厘米。所以现在我换了一支,很不好写经常说没水就没水了。
我写了几笔发现铅笔头秃了,所以我拿出了铅笔刀来削。可是我削了一次把头削断了我又削了一次它又断了我真受,受不了了怎么会这样怎么。我把刀扔了把水果刀拿出来削铅笔我的水果刀是怎么来了我不知道我不。咔嚓我听见铅笔腰折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她回过头来看你回过头来看我回过头来笑。啊呀我听见有人在叫有东西在叫有机物在叫但哪有什么有机物从来都没有,没有生命的东西。
我听见伤口用血来歌唱死亡他时而纤纤玉步地挪着时而大跳时而作出高难度动作别!别那样看我!眼球怎么能像太阳一样大放光明怎么回事你的眼睛我无法忍受你的所有权了好了。我把他取了下来你也要歌唱吗用血好呀现在是二泉映月了是二重奏了。
他过来了他丑陋的干扰者他居然要阻止我美妙的音乐我不能容忍我拨倒我同桌的音乐冲上前去我用我的手插入他的丑陋肚子我要帮他从丑陋的脂肪中解放中解放出来我用手啊我的手啊我抚摸我肮胀的手我的手却也开始歌唱了。
多么美妙的歌声啊!
(当天的报纸上有一则报道:"应试教育催人病",今日某中学高三年级白某因为压力过大突发精神类疾病,将美工刀插入前面同学的脖子中,并且马上拔出,又刺入同桌的右眼中,致使眼球脱落,随后又将刀刺入前来喝止的老师的腹部。目前三人都已被送入附近医院抢救,白某已被公安局逮捕,事后他表现得非常冷静。)
梦之尾声
我醒了过来。
大敞四开的窗户有些许微风吹进,我换好衣服,盯着空白的墙盯了一段时间,可能十分钟,可能十五分钟。
我从容的作了必要的晨间洗漱,从楼上一阶一阶的缓缓走下楼来。
一个人住久了,觉得时间也流动的慢了些。死神仿佛在遥远的蓝天白云之际,轻轻的招了招手。
我在路边的小吃店吃了热干面,喝了豆浆,走进了我上班的地方。
"哟,来啦。"
"嗯。"我走进更衣室,换上了制服。
"那小子今天走了,算是又闲下来了。"
"是啊,终于走了。"
我走进办公室,拿起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晨报。在头版的左下角,看见一行文字:"少年犯白某昨夜送入六角亭/详见3版"。
六角亭?哈,小时候我骂人就说,"你屋里住在六角亭",那精神病院。
是吗,终于去了那里,杀了一个重伤两个,却不用坐牢。是靠那三个梦吧,梦到底起得了什么用呢,我不相信,弗洛伊德说什么梦是白天未达成欲望的虚拟达成,荒谬,要是那样,我岂不是有强奸的欲望?梦不过是人脑在睡眠状态下无意识的,混乱的运动。
不过不要紧的,就算不是精神病,进去了那里也会变成精神病人的……
我沏好了茶,看着芳香的茶乳在翡翠一样碧绿的茶水上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