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天外来电?加拿大黄刀镇的极地追光之旅

我从未来过这么冷的地方。

我穿了新买的加拿大鹅、两条厚裤、厚袜,外加当年在北海道看雪时攒下的雪地靴,依然抵挡不住这极地透骨的寒冷。当我伫立在结冰的湖面,仰望那轮过于耀眼的弦月与仍然璀璨的星空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寒气正像无数只爬虫,顺着脚底一寸一寸爬上我的双腿。起初是双脚失去知觉,随后寒意击穿了腿部的马奇诺防线,逐渐攻陷小腿、膝盖。那一刻,无论极光是否降临,我都必须钻回车内,让始终待命的暖气唤醒我那快要上冻的肢体。在黄刀,汽车通常是不熄火的,否则发动机一旦凉透便再难发动;有些车甚至安装了暖炉,通过外接电线来维持引擎的温度,停车场每个车位都有插这种电线的插座。

在黄刀镇的三个夜晚,我反反复复地玩着这种把戏:一会儿在导游的呼喊下冲向车外(往往一下车极光就消失了),一会儿又瑟缩回车里取暖,赶在彻底冻成冰棍前,努力把自己还原成活人。

之所以造访这座加拿大官方认证的最冷城市,初衷是想弥补今年在温哥华没怎么见到雪的遗憾(虽然后来三月补了两场小雪)。说它是最冷城市,其实要费点口舌解释:这里地处副极地,并非加拿大最北的土地。只是在广袤的北方,真正称得上“城市”的地方寥寥无几。黄刀作为西北地区唯一的城市,仅凭两万人口就吸纳了全地区一半的人。当然实际上因为人少,更像是国内的一个普通村镇,所以汉语里往往见到的表述是黄刀镇而不是黄刀市。而在北方三领地中,西边育空的白马镇(白马、黄刀,有点成双成对的感觉)因受海洋影响气候相对温和;东边努纳武特的伊魁特则不知是因规模太小还是靠水太近,在极端最低温上略逊一筹——黄刀的极值可达零下五十度,而伊魁特通常在零下四十左右。

这里不愧为最冷城市。市内触目皆是积雪,路面上即便撒了海量的融雪盐,雪也难以化透,踩上去咔吱作响,颗粒感十足,最终只能靠铲车粗暴地物理清铲。在无人踏足的地方,雪的厚度深不可测:看着厚实平整的雪,一脚下去整条腿便陷了进去,等费力拔出来时,鞋里也已塞满了雪。此外,由于气温极低,落在衣服上的雪是不会化的,无论是误入深雪带出的雪沫,还是后期天气恶化时漫天飞溅的冰晶,都不会打湿衣物,只需在进屋前用力抖落即可。有些雪层泛着暗黄,初看像动物留下的尿迹,实际上却是积雪即将消融的先兆。我不禁想起以前翻译过的一篇芬兰散文,文中提到芬兰语会为不同性状的雪创造专门的词汇,在实地吃了几次苦头后,我才深切体会到这种词汇的必要性。

湖面也冻得极其扎实,宽阔的冰面足以承载各类车辆通行。其中有一条把雪铲干净的湖中冰路,冰层厚如巨型玻璃,俯瞰下去,景致虽谈不上惊艳,倒像是层层堆叠的碎晶,带着各种方向各种深浅的裂缝。据说还有人会去舔那冰块,当然会把舌头冻在上面,不知道后面要怎么取下来。行走其间,偶尔能听到冰层开裂的闷响。当地人宽慰说,普通的碎裂声并不可怕,真正令人生畏的是那种像拉开拉链一般干脆利落的长鸣——那是冰面即将彻底崩裂的信号,必须夺路而逃。不过,看见雪还这么厚气温还这么低,这种担忧目前显然是多余的。

除了冰湖,我们还寻访了两处与冰雪有关的去处,其一是“冰洞”。在听到这个词时,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新西兰福克斯冰川(Fox Glacier)那种气势磅礴、足以容人穿行的巨型蓝洞,因为上次没去成冰川,心中满是期待。然而,当我顶着寒风穿过冻湖,爬过湿滑难行的山径,甚至路过了黄刀镇的第一座墓地后,眼前的冰洞却让人哑然失笑:它不过是山崖上垂落的一排冰柱,像一堵剔透的墙扣在山脊边缘,两者间挤出的狭小缝隙勉强凑成了一个“洞”的形态,全长不过五米。这种规格的景点,确实让人哭笑不得。

另一个更令人失望的是所谓的“冰宫”,我还觉得特别幸运,因为到的时候是开放的最后一天。因见过哈尔滨冰雕的壮观照片,当我透过车窗窥见那座低矮的平房一般的“冰宫”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其说是宫殿,倒不如说是个局促的四合院。实地进去后也乏善可陈,主要项目是座滑梯,但受限于平房的高度,滑行时间转瞬即逝,这让我坐过的最大滑梯停留在老家的青少年宫的那个。此外还有个供孩子雕冰的区域和一个室内演艺场。我去时正赶上有人抱着吉他唱歌,虽谈不上惊艳,倒也算凑个热闹。据说此处入夜后更为火爆,甚至会有脱衣舞表演,可惜票早已售罄,我们也就无福消受了。

在黄刀,我们不仅看雪,还实实在在地玩了雪。此处不得不提及我的光荣负伤,即右手小拇指外侧擦破了皮。这意外源于我最期待的狗拉雪橇。那天清晨,我们造访了一家拥有上百条雪橇犬的狗场。因“雪橇三傻”名声在外,我本期待见到成群的萨摩耶、哈士奇及或阿拉斯加,再不济也该是本土的拉布拉多,可现场一看,全是些形似中华田园犬的短毛杂交犬。真不知它们如何抵御这极寒。当然更加让人感到揪心的是这些狗都在疯狂的嘶吼哀嚎,因为正好有人来各个笼子里抓狗出去拉雪橇,看来不想上班的念头并非仅限于人,连狗都不想工作。

待我到达起点,发现这是那种三人共乘的雪橇,一坐两站。同乘的是一对来自台湾的情侣,我便先坐着,约定中途再互换位置。起初一切顺遂,六只狗狗在雪地里欢快奔跑,仿佛刚才为上班而哀嚎的是另一群物种。依照导游建议,我预先戴好护目镜并用围巾护住口鼻,奈何两者间的缝隙仍暴露在外,任由飞溅的雪粒如细针般拍打,寒风像钝刀反复切割着皮肤。但我还得注意着前方。六只狗狗在前方卖力奔跑,而我坐得极低,视线几乎与它们的尾部齐平。我紧盯着它们,生怕被胯下偶尔排出的‘热腾腾物体’正面击中(地上到处都有),好在领头的狗狗不时回头瞅我一眼,那无辜又专注的眼神倒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真正的灾祸降临,是在雪橇即将抵达终点时。一名负责引路的小个子日本女生骑着雪地摩托带犬队调头,或许是由于她的转向半径切得太紧,领头犬猛地一拐,巨大的离心力直接将站在后排的我甩飞了出去,重重跌在雪地里。好在全身裹得严实,除了右手小拇指隔着手套蹭掉了一块皮,倒也并无大碍。那个女生赶忙跑来连连鞠躬道歉,塞给我几个创可贴,我也没往心里去,毕竟简单休整后,下午还有更令人期待的重头戏:雪地摩托。

我曾在北海道骑过雪地摩托,本以为不过尔尔,没成想这次的体验远超预期。北海道的行程大多局限在固定赛道,且不知是设计保守还是机器限速,体感速度仅如在住宅小区内驾车找车位。而这次虽也有 40 迈的限速(据说全速可达 120 迈,我见到没有限速的教练按这个速度骑过),但由于身处空旷辽阔的冰湖,视野毫无遮拦,想怎么骑就怎么骑,那种在冰面上风驰电掣的快感瞬间拉满。

除此之外最过瘾的莫过于通往冰湖的那段密林小径。林道崎岖不平,东拐西拐,驾驶感宛如坐过山车一般,车身随着地势上颠下簸、左右摇摆,极具冲击力。期间,一名韩国女生甚至直接骑进了路边的雪沟,最后不得不动用其他摩托才将其拖拽出来。一个多小时的高强度骑行下来,我的双手因长时间死死抓握手柄,到最后几乎脱力,连指关节都僵硬得快要动弹不得了。

当然会来这里,真正主要的原因就是这里的极光。黄刀镇头衔众多,诸如钻石之都(附近有钻石)、金矿之都(虽已开采殆尽),甚至是鲜为人知的辐射之都(因苏联核动力卫星曾坠毁于此且清理未尽)。但在游客心中,最响亮的永远是“极光之都”。据导游所言,黄刀一年365天中有近 260 天可观测到极光,而中间夏季那些不能观测极光的日子,主要是因为夜晚只有两小时不会完全天黑。在这里,极光预测指数几乎失去了参考意义。由于正处于极光带中心,若连黄刀都寻不见绿光,恐怕整个半球都将陷入沉寂。加之深居内陆腹地,气候极度干冷,云层罕见,更为观测提供了绝佳的透明度。旅途中曾有资深追光者对比过,无论是在不远处的白马,还是在北欧的芬兰、挪威、冰岛,极光的震撼程度往往都远逊于黄刀。

当极光真正降临时,我才发现肉眼所见与镜头记录截然不同。它并非初见便是相片中那般诡异、明亮的翠绿,反而更像一抹幽静的浮云,在夜空中悄然漂泊。真正让人意识到这不是云的瞬间,是极光突然开启了急速的舞动。那种律动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像艺术操运动员挥舞的长长丝带,顺着某种宏大的惯性在天幕中来回翻飞。由于这丝带体量巨大且变幻莫测,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与速度感直抵人心。在那一刻你才会真切地领悟:没有任何云朵能以这种姿态划破苍穹。

抵达黄刀的首夜,我们就很幸运,撞上了极光的大爆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轮悬在半空的弦月。虽掩不住极光的锋芒,却也让人不禁遐想,若无月光干扰,那一刻的震撼是否会更加纯粹?随后的两晚便没那么走运,厚重的云层遮挡了视线,极光也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没有第一夜那样出来好好的抛头露面,只是在云层中间犹抱琵琶半遮面。不过,能得见一次巅峰盛景,已然不虚此行。据说,极光源于太阳风暴中的高能粒子,在黄刀这类地磁防线的缺口区域,它们得以穿透防线,直接撞击大气层。随着撞击高度的不同,会激发出绿、红、紫、粉等斑斓色彩。虽以翠绿为主调,但在光影变幻间,我似乎也捕捉到了几抹若隐若现的瑰丽。

仰望那随风起舞、摇曳生姿、明灭不定的极光,我不禁联想到最近即将启程的探月飞船阿耳忒弥斯 2 号 (Artemis II),那是人类试图重返月球、试图在探访天外世界的又一次努力,一如我在最新出版的小说《月球律师》中曾反复推演的那样,人类总是会不停地试图探访宇宙,即便这会危及到人类本身的定义。这时我心中倏然生出一种错觉:这漫天泼洒的光辉,又何尝不是一种跨越星际的天外来电?在这荒原之巅,现实的引力似乎暂时失效,我从未感觉自己离深邃的宇宙如此之近。虽然没有可能真的飞向太空,但或许,这正是人们不远万里、冒着极寒奔赴此地的原因之一,在这被冰雪覆盖的地球边境,去迎接、去亲眼目睹太阳风暴中远道而来的高能粒子、去为它们接风洗尘。在那一刻,个体与宇宙的边界仿佛变得模糊而透明。

虽然极光如此震撼,但不知为何来到此地的大陆人好像很少。除了因为日本人相信极光下受孕生出来的孩子会运气爆棚之外,据说是因为最近Netflix上线了一个在加拿大取景的韩剧,也许是因为内地看不了。环顾四周,多是日韩及港台游客,连带着这里也就基本上没有什么正经的中餐。既来之则安之,本想尝试些当地特色,却发现这片冻土上的吃食实在乏善可陈。北美水牛排尝起来与普通牛肉并无二致,唯有余味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野性骚味;用当地的鱼做的煎鱼排与炸鱼薯条虽不难吃,但印象不强烈,如果不记下来也许很快就会忘掉具体是什么味道。

当地餐厅最常见的鱼是湖白鲑(Lake Whitefish),它是炸鱼薯条和煎鱼排的主要原料,肉质雪白细腻且油脂丰富但味道清淡。湖鳟(Lake Trout)的肉色介于三文鱼与白鱼之间,吃起来更有肉感。此外这里还有极地红点鲑(Arctic Char),作为三文鱼的近亲,它漂亮的橘红色鱼肉融合了脂肪的香气与清爽的口感。尽管这里的烹饪方式多局限于传统的煎炸,但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中,人们对食物的追求早已简化为有口热乎东西吃就行,在这里还强调什么口味也许有点多余了。甚至在城里唯一的两家超市中的一家闲逛的时候,发现这里甚至连泡面也只有辛拉面一种。

在这里酒恐怕才是刚需,也难怪酒吧里卖酒的地方居然把酒柜给上了锁,可能像运钞车保护现金一样保护酒水。街道上,随处可见当地原住民模样的人士手持整瓶威士忌当街痛饮,路边也随处扔着伏特加和金酒的酒瓶。当我借着微醺劲儿步入室外,确实有那么一刻,感觉这严寒不再面目可憎。然而好景不长,酒劲一过,寒冷与疲惫的双重夹击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此时,我不禁想起在酒吧买酒时,那个服务生听闻我们来自温哥华,幽幽地感叹道:“那边一定很暖和吧。”

是的,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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